現在的場景,是麥當勞。
我的桌上擺了一堆薯條,以及一排剛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雞蛋。
薯條是給我吃的,而那一排雞蛋,當然是給「阿祥」吃的。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我總算強迫自己聽明白了「阿祥」的故事。
上一篇遊記里說過了,花東深山裡山精鬼怪尤其多,許多都幻想著總有一天可以幻化成人,這點我是親身經歷。至於這條一不留神就活了上千年的大蛇,也不例外。
比起沒有形體也沒有原貌的魔神仔,這條超級大白蛇可是結結實實地活了非常久,久到有一天,它的軀體大到可以吞掉一整個人的時候,它就真的吞了一個人。它覺得,比起其他動物,人吃起來的感覺很不一樣。
「很不一樣?」我咬著薯條。
「人會,說話,呲呲呲……」阿祥吞了一顆蛋。
的確,人會說話。
不像其他動物所發出的單調聲音,其竭盡所能也不過就是「聲調轉換」的程度,人類在掙扎慘哭時所嚎叫出來的「語言」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音階與潛在的表達意義,令大蛇深深著迷。
它心想,這種擁有千奇百怪的「語言」的物種,究竟為什麼如此與眾不同呢?他們臨死之前所發出來的叫聲,除了求饒,還有什麼其他意義嗎?
為了得到答案,它就一直吞一直吞一直吞。
直到一整個部落都被它默默吞掉。
直到兩個部落都埋葬在它的肚子里。
為了對抗貪吃的大蛇,不同部落間的原住民勇士開始集結討伐,用弓箭與砍刀試圖奪回老祖宗遺留下的獵場,卻前仆後繼地消失在森林裡。狼狽的生還者,則成為大蛇傳說的一部分。
起先大蛇只是原住民歷代相傳的魔物,後來漢人呼朋引伴進了山區伐木,也糊裡糊塗走進了大蛇的五臟廟。眨眼過了兩百年,日本軍隊的太陽旗揮舞進了花東,也有好幾支部隊在深山裡遭遇到了大蛇的強襲,子彈一排排釘在它堅韌的鱗片上,倉皇失措的武士刀向它揮舞……
帶來了蠻橫的死亡,卻同樣吞噬了強敵,大蛇被誤植了山神的稱號。
它的身子越來越大,某種模糊的答案也悄悄地在它的肚子里孕育成形。
它開始聽得懂粗糙的語言,於是它總算聽明白了來自人類部落的乞饒,出於好玩,也出於想知道「這麼做的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它接受了來自人類單方面的約定——它一年只造訪紅花部落生吞兩個人,換來人類五體投地的崇敬。
吞的人少,卻被當成神祇,大白蛇覺得很新鮮。
其餘不吃人的時間,它就吃吃別的東西,但漸漸地它發現自己不吃東西也不感到特別飢餓,或許靈性的增長慢慢地抑制了食物之於生存上的需求。而它也開始跟深山裡其他想幻化成人的精怪對話。
「對話?」
「沒錯,對話。呲呲呲!」阿祥露出極難得的得意神色。
基於食物鏈牢不可破的關係,原先不同的動物之間是鮮少對話的,即使碰了面,也只會發出大大小小的「聲音」做最基本的生理溝通——警告、求偶、害怕、虛張聲勢、主張地盤,諸如此類,遠遠不是聊天。
是的,聊天。
人類的語言包含的意義太豐富了,意義豐富到滿出來,滿到衍生出很多累贅的用法。仔細想起來,聊天的確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泛指與延續生命基本無涉的、意義不明的、純粹打發時間的溝通,這種溝通僅會發生在具有靈性的動物身上。例如,這些不約而同想成為人類的精怪上。
發現這一點之後,大白蛇便愛上了這種漫無邊際的對話,只要遇到了那些山精湖妖,大白蛇就開始練習語言。
說起來諷刺,人類的語言,跨越了精怪之間的物種障礙,成為大家共同的橋樑。同時透過這些對話,大白蛇也迅速接受了來自其他精怪的願望——成為人。
大蛇毫無疑問地將這種願望挪為己用。
大家都想成為人,所以它也要成為人。
「這種白痴想法我從魔神仔那裡聽過一遍了,真是不可理喻。」
「……我覺得,成為人,很好。呲呲呲。」
「哪裡好?」
「可以使用語言。」阿祥吐吐舌頭,說:「呲呲呲,就像現在。」
除了可以使用語言,大白蛇也很喜歡這個不只是想要吃東西跟拉屎的自己。
它覺得,自從想成為人之後,自己的的確確跟其他的動物不一樣了,也跟以前那個整天只想吃東西跟找樹洞冬眠的那一條自己,大大地不一樣了,因為它首次有了不僅僅是想活下去的「願望」。
它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多半是「願望的魔力」在體內發酵,從它想變成人類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很努力把自己變成人,這中間的變化過程近乎不可思議,連它也搞不清楚自己哪來的「法力」可以讓身體產生如此劇烈的改變。
最後它發現,自己似乎可以變成任何一個自己曾經吃過的人。
「是基因吧,被你吃過的人的基因,都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了。」
「基因……不是靈魂嗎?呲呲呲……」
「靈魂?」
「雖然並不清楚,但我可以感覺到,呲呲呲,那些人還活著。」
假阿祥的表情非常認真,那股認真令我怔住。
「被你吃掉的人,還活著?」
「呲呲呲,大家都拚命地,在我身體里,呲呲呲,活著。」
「真是了不起的自我安慰啊,干。」
每一年,它都持續進食著由大蛇祭提供的倒霉人類,慢慢地,它可以變幻的人越來越多。
可大白蛇雖然可以變成人,卻一直無法延長自己變成人的時間。
有時它僅僅能變成人一個小時,有時它卻可以變成人三天,但從來沒有維持人形超過一個月以上。忽然之間,無預警地,它就會從人的軀體變化成巨蛇的原始狀態。
它想過,是不是它吃的人不夠多。
它也想過,是不是它想變成人的願望不夠強烈。
它更想過,會不會有可能是它根本還沒抓到如何變成人的訣竅。
它不知道,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我怎麼知道,我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
「你沒有想過,要變成其他動物嗎?呲呲呲……」
「我幹嘛想變成其他動物?」
「呲呲呲……」
是啊,我雖然常常抱怨身為一個人的悲哀,抱怨我爸爸被溶解的悲哀(還有讀者在乎這點嗎?),抱怨身為九把刀靈感助理的悲哀,但我的確沒想過變成其他的動物。
有時候我會聽到別人感嘆:「啊,如果我是一隻鳥就好了。」
嗯啊,如果你是一隻鳥,就可以飛翔在高空上,飛呀飛呀……感覺很爽。但你必須冒著一不留神就被老鷹吃掉的危險,忍受每天都要吞毛毛蟲裹腹的悲哀,當然了,你從此以後都看不懂《海賊王》最新進度。
偶爾我也會聽到有人對著大海嘆息:「唉,若能化身海豚,該有多自在?」
嗯啊嗯啊,要是你變成了一隻海豚,當然可以整天游泳,想游去哪就去哪,但你打不過鯊魚,躲不過魚網,每天還要忍受跟另一隻海豚做愛的感覺。萬一被抓進海洋公園就更凄慘,每天都要負責跳火圈用鼻子頂氣球帶給所有小朋友歡笑。對了,身為一隻海豚,你也看不懂《海賊王》最新進度。
那些整天感嘆想變成另一種動物的人,都只是嘴巴說說,都只是在寫詩。
沒有人真心真意想變成人類之外的動物,這也就難怪其他的動物都眼巴巴地想變成人。
「你說你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再變回蛇,也包括現在嗎?」
「是的,呲呲呲……」
「所以你隨時都會變成一條超級大蛇?」
「很有可能,呲呲呲……」
「那我現在正式告訴你,如何永遠變成人,這個問題我無法解決。」我嚴肅地用薯條指著假阿祥,又指了指自己:「我是誰?我不過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我沒有辦法讓你一直hold在人的狀態。」
「呲呲呲……」
「你會呲呲呲,我也會呲呲呲,但我沒辦法讓你hold在人的狀態,again!」
我鄭重告訴假阿祥,就是不想我們之間有任何誤會。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一個人可以幫助這條蛇精永遠變成人類,那一個人,也不會是我,不可能是我,絕對不會是我,百分之百不會是我,至少劉寶傑跟許澔平甚至是張友驊的等級都在我之上。
「……你是第一個。」假阿祥開口:「呲呲呲。」
「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可以讓我感到害怕的人類。呲呲呲。」
我愣了一下。
「喔,是這樣嗎?」
「你揮出的拳頭,呲呲呲,打得我,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