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大蛇,何止超級,簡直是恐龍。
它吐信的舌頭像條紅色長鞭,抽打著充滿蛋臭的空氣。
它的眼睛紅通通,閃爍著赭紅色的光芒。
純白色的蛇鱗猶如接縫完美的盔甲,在地上刮出逼人暫時停止呼吸的聲響。
至於它到底有多長?恕我無法奉告,因為它的巨嘴已經來到我們面前,它的身軀都還沒完全爬出排水孔,不曉得還有多少藏在深邃的地底。
如此誇張巨大的蛇體已超出歷史資料的既存記錄,撕裂科學理解的範疇,顛覆ptt鄉民常識,突破現存的所有傳說,凌駕電影特效,大幅擊敗3D效果眼鏡的臨場感。超級大,無敵大,恐怖大!
就像小綿羊在河畔碰見大鱷魚。
猶如毛毛蟲在葉尖上撞見螳螂。
等同在房間打手槍媽媽突然開門進來問我要不要吃稀飯。
我們完全失去逃跑的力氣,甚至連最低程度的尖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獃獃地看著這條史前巨獸大白蛇,慢慢伸長爬起至天花板頂,它的陰影完全將我們籠罩在底下。
蛋氣瀰漫,巨大的白蛇首從天花板頂緩慢垂下。
全身僵硬的阿祥轉頭,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我。
「……大明?」阿祥的臉,忽然被大白蛇的舌頭抽舔了一下。
我看著阿祥將手上的單眼相機遞了過來,一時還不明白。
「幫我拍。」阿祥的眼神超獃滯。
「啊?」我接過相機的手,幾乎停格。
大白蛇的舌頭又抽舔了阿祥的臉一下,那力道,就好像進食前玩弄食物般的溫柔。
「不要開閃光,不然會不自然。」阿祥獃滯的眼睛裡瞬間漫出了淚水。
「啊?」我茫然了。
「手震的話,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阿祥的臉滿滿都是大蛇的口水。
都什麼時候了,他竟然還不忘拍照?
不過……
「我可沒自信活到把照片上傳到網路相簿啊。」我苦笑,失禁了。
自從當了為九把刀搜集靈感的助理之後,我好像常常失禁。
不過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失禁了吧,哈哈,哈哈……哈個屁啊我好想哭!
此時大白蛇溫柔地張開大嘴,輕輕地含住阿祥的頭。
阿祥的身體劇烈抽動了好幾下,但露在蛇嘴外的手仍不忘朝我比YA。
我趕緊拿起單眼相機,拼了命狂按快門。
我一邊哭,一邊失禁,一邊遵守諾言幫阿祥記錄下他那執著的最後身影,直到阿祥只剩下兩隻腳丫子搖搖晃晃,我依舊不斷變換攝影的角度,伸縮著鏡頭,盡其可能地捕捉。
終於,阿祥消失了。
不,他沒有消失,阿祥還卡在大白蛇的喉嚨里,看那個卡卡的怪形狀,很明顯阿祥還在擺pose,如果他還能說話,他肯定是想告訴我……
「我知道。」我按下快門,喃喃說道:「繼續拍是吧!」
終於阿祥的凸起pose越來越下沉、下沉、下沉,下沉到離開我的視線,我才放下了相機,將它放在腳邊衣褲上。
大白蛇垂首,用它赭紅色的眯眯眼凝視著我。
我知道,緊接著就是我了。
在我還沒找到我爸爸被神秘液體溶解而亡的謎底之前,我就要葬身在這個花蓮小村的史前大蛇之謎里。我的人生將盡前,果然還是在又哭又尿的悲慘情境下度過,如果九把刀知道我是如何鞠躬盡瘁的,一定會,他一定會……
「他一定會笑!」我勃然大怒:「他一定會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
被我這麼一吼,大白蛇像是愣了一下。
我一拳打在大白蛇的臉上,大叫:「不要用看食物的眼睛看我!」
呲呲。
大白蛇紋絲未動,還用舌頭在我的臉上舔了好大一下。
我的求生意志,卻隨著我對九把刀的憤怒涌了上來,一拳又落:「吐三小!」
這一拳沒有打中,因為我踩到了滿地黏滑的蛋液,整個滑倒。
我的臉重重貼地的那一瞬間,發生了兩件事。
這兩件事,一大一小。
先說大事,我的左腳,感覺給含住了。
我反射性回頭一看,發現不是感覺,我的左腳是真的被大白蛇給含住了。
再說小事吧,我這一回頭,赫然發現第三個錦囊被扔在我被脫掉的牛仔褲旁。
這件芝麻蒜皮等級的小事,馬上就變成我唯一能期待的潛在性大事,正當我被大白蛇含住左腳慢慢拖向後方時,我一把抓住第三個錦囊!
下一眨眼我已倒吊在半空中,大蛇含著我的左腳晃啊晃的,這個不自然的姿勢害我感覺到骨盆跟大腿附近的位置好像脫臼了。我慘叫:「痛死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右腳狂踹狂踢。
大蛇當然沒理會,繼續吞我。
「不要太過分啊!」我痛死了,將軟趴趴的錦囊脫手一丟。
這一亂丟,意外丟中了大白蛇的兩眼之間,卻見大白蛇宛如被飛彈擊中,整條蛇往後翻倒,而我也重重摔在地上。
顧不得屁股脫臼加左大腿嚴重抽筋,我馬上用十萬火急的速度將掉在蛋汁里的錦囊重新撿起,一個翻身,對著突遭重擊的大白蛇大叫:「哈哈哈!」
大白蛇弓起它露在排水孔外的巨長身軀,警戒地吐信示威,腦袋卻又有些不穩地斜斜搖晃,很明顯,剛剛被錦囊擊中的傷害仍在。
雖然我不知道這錦囊為什麼剛剛對鄉民沒用、現在對大蛇卻又很有效,但這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錦囊是我現在唯一能憑藉的武器,我死抓著不放,裝模作樣地對大白蛇吼叫:「來啊!來啊!」
此刻的對峙,比起今天中午我跟魔神仔的一挑一,形勢更兇險了一百倍。
在我跟魔神仔攤牌之前,我們好歹也故作沒事地相處了七天,我甚至還無意識地上了魔神仔一次或兩次,大家有相處,魔神仔也會講話,彼此就有溝通的基礎,但眼前這頭史前大白蛇,我們唯一的相處,就是我用單眼相機拍它吞掉我最好的朋友阿祥!
大白蛇的頭頂著天花板,踞高而下。
「來啊!誰怕誰啊!」我揮舞著拳頭裡的錦囊,猶如揮舞聖火。
「呲呲……呲呲……呲呲……」大白蛇吐信的頻率變高了,好像很生氣。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恐怖的氣氛,握緊錦囊,一個亂七八糟的箭步,用力踩著地上的蛋液往前,對著大白蛇的蛇腹就是一拳!
大白蛇吃痛,張嘴往下想將我一口氣吞掉,我趕緊握住錦囊一個勾拳向上,剛剛好讓我命中大白蛇下顎,那一瞬間,大白蛇竟給我這一拳轟成九十度後仰!
「!」
這種異樣的感覺,就好像《海賊王》里的魯夫突然學會了霸氣,普通的拳力裹上了錦囊的威能,力量陡增一千倍似地!這個超級大逆轉連我自己也嚇壞了,我忘了再補上幾拳,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大白蛇痛苦地倒縮回那巨大的池底排水孔。
「……」我久久都說不出話來,只是干瞪著不斷發出碰撞聲的排水孔。
排水孔里漸漸沒了聲音,我想,大白蛇應該是知難而退了吧?
我就這樣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看著那個不曉得究竟通到哪裡的排水孔。
「阿祥……」
阿祥被大白蛇給吞掉了,吃掉了,現在大概被消化到一半了吧,如果阿祥還有知覺,一定希望我拍下他變成漿糊狀的模樣,白痴的他一定覺得很酷。
我想學那些假文青,哀傷地對帶走阿祥的排水孔說點什麼感傷的話,但我一句對白也想不出來,更悲慘的是,天啊我竟然沒有辦法哭出來,我還無法相信阿祥真的被大白蛇給吃掉了……如此脫離現實的事。
過了許久,我終於意識到這裡是澡堂,於是我找了一個水龍頭,加上一塊乾癟的水晶肥皂,將自己跟衣褲徹底沖洗了個乾淨,濕淋淋地等待天亮。
終於,雞鳴了。
當鄉民一大群喜孜孜地將公共澡堂反鎖的門打開後,看見我還活著,每個人都傻到說不出話來。
我跟鄉民之間也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就送他們每人一句干你娘,隨後便帶著阿祥遺留下的單眼相機、趁鄉民來不及反應,就火速跳上一台急馳而過的砂石車,離開了那個糟糕透頂亂訂法律的爛村莊。
「你們這些——王八蛋!」我在車頂砂石上,高高向他們用力比中指。
我躺在被盜採的砂石上,刺眼的陽光螫得我睜不開眼。
兩個人來爬山,一個人離山。
一陣悲愴,突然想寫幾句新詩獻給無法與我一起回家的好朋友,阿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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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蛇肚裡,過得,好,嗎?
冷?
還是,太黏?
是不,是,覺得,很擠?
手機,沒有,跟著,被,吞,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