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整頓基金會以前是小道消息,小道消息飛來飛去,終於在一個月以後變成了正式的官方消息。
星期一,上午9點,按慣例是例行的辦公會。粟明從趙永勝辦公室出來,正好在走道上遇到侯衛東,他一臉沉重地道:「縣裡要開緊急會議,恐怕這一次基金會有大麻煩。」
「難道真要取締基金會?前一段時間馬縣長特意出來辟了謠!」
粟明搖了搖頭,道:「你沒有管過基金會,不知道其中的內幕,基金會管理混亂,呆賬爛賬著實不少,這一次清理不知要出多少問題!」
回到辦公室,侯衛東趕緊給二姐打電話,道:「二姐,得到準確消息,馬上要清理基金會。益楊縣今天上午要開會,你在基金會貸了多少錢,要有思想準備。」
侯小英睡眼矇矓地道:「現今這個世道,楊白勞就是大爺,我是合法貸款,還沒有到期,憑什麼讓我還?」
侯衛東急道:「這一次是徹底清理基金會,與往常不一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侯小英這才翻身起床,道:「這麼嚴重?現在生意剛剛上道,流動資金一直緊張。如果必須還基金會的錢,生意就沒法做了,我去找你姐夫商量一下。」
取締基金會,對於益楊縣老百姓來說就是一次大風暴。既然是風暴,通常都是有預兆的。暗地裡流傳的小道消息,以及突然爆發的擠兌風潮,就是風暴來臨前的預兆。只是任何預兆在災難沒有來臨之前,並不被當成是預兆,只有少數嗅覺靈敏的人才能看出這就是預兆。侯衛東見識過基金會混亂的貸款方式,聽到傳言以後,他堅定地認為基金會肯定在短期內被取締,也就考慮了風暴來臨之後的安全問題,甚至還有在風暴中獲得利益的方案。
下午,當趙永勝、粟明、鍾瑞華和一位陌生男子一臉陰沉地從車上下來,侯衛東很是欣慰:「我的方案是正確的,否則新生的精工集團肯定面臨著極大的困難,也不知二姐和二姐夫如何應對此次風暴!」
十分鐘以後,在小會議室召開了黨政聯席會。
「今天縣委正式傳達了嶺西省文件,農村基金會將全面整頓。從今天起縣裡將派出清償組,所有賬冊原地封存,由清償組進行查賬和核實工作。」
「這是清償組的吳銘組長。」
趙永勝臉上的北斗七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道:「先由粟鎮長來講具體工作,最後請吳銘同志進行強調。」
吳銘話不多,只道:「我在縣紀委工作,與在座同志都很熟悉,這一次擔當青林鎮清償組組長,請大家配合我的工作。」
為了抓緊基金會的權力,趙永勝與三任搭檔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當終於完全掌握這個肥皂泡以後,這個肥皂泡意外地破裂了。現實生活往往比小說要離奇得多,卻因為淹沒在無數的無聊小事中,反而讓人看不到離奇之處。
侯衛東分管社事辦和綜治辦,從來沒有沾過基金會的邊。當然,他曾經在基金會貸過款,但他只是作為一個用戶與基金會發生關係,而並非領導行為。因此,在這場急風暴雨中,他更多的就是一種旁觀者心態,這也是作為一名副職對於其他領導分管工作的應有心態。副職的重點是種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其他領導的事情最好閉嘴。
粟明當副職是分管基金會,當了鎮長以後,雖然實際權力被趙永勝控制了,但是所有簽字還是他的名字,因此心裡很是忐忑不安。歷屆運動總會有人倒下,他不願意受到無妄之災。
「這次清理工作是嶺西全省統一布置,省里對合作基金會不良資產處置的原則如下:對沖銷實際形成的呆賬後資產大於負債的合作基金會,整體併入農村信用社;對資產質量不良的,將質量差的資產剝離出來,然後由地方政府注入資金併入農村信用社,或將農村合作基金會的有效資產和與之等額的股金劃轉給農村信用社;對資產質量太差的,全部清盤關閉,地方政府承擔全部債務,承諾分期連本帶息兌付給會員。」
趙永勝打斷了粟明,道:「我們青林鎮基金會算是哪一類,質量差還是質量好,下一步如何操作,今天都要在會上儘快統一思想。」
等趙永勝說完,粟明繼續道:「我鎮還沒有進行盤點清理,我不好說,但是據我對青林鎮基金會的了解,在剝離一部分資產以後,青林鎮基金會應該能夠併入信用社。」
等到粟明將會議精神傳達完畢,趙永勝道:「下面請吳領導作重要講話,大家歡迎。」
吳銘道:「趙書記言重了,沒有重要講話,只有依葫蘆畫瓢。我講兩個原則,一是不能造成大面積的群體性事件,守土有責,責任最終就要落實到青林鎮黨政一班人身上,二是精心組織,完成整治清理工作。清理整頓的具體工作很多,按縣委、縣政府的要求,我要住在青林鎮,配合農業局、信用聯社等相關同志,把清理工作完成好。」
最後由趙永勝來分配任務。
「粟鎮長主持全面清理整頓工作,第一步是摸清青林鎮基金會的資產情況,我們的目標就是將青林鎮基金會合併入信用社;第二步就要考慮如何催收借款。
「鍾瑞華協助粟明搞好清理工作,你把手裡所有工作放下,進駐基金會,把情況摸准。
「侯衛東作為分管綜合治理的領導,你的任務就是維持社會秩序,防止可能出現的群體性事件,穩定工作交給你了,出了事情你要負全責。」
侯衛東知道自己調出青林鎮是早晚之事,只是如今人未走,職責所在,就必須承擔起責任,道:「我會做好防控預案,維護社會穩定。」心中卻道:「你們拉了屎,還要讓我來當擦屎紙,天理何在!」
侯衛東「跳票」成為副鎮長以來,頭腦靈活,點子不少,將分管的工作抓得井井有條,特別是殯葬改革工作,頗得縣裡的賞識。在趙永勝潛意識中,侯衛東做事其實很讓人放心。
趙永勝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劉坤,道:「劉書記,今天下午召開全鎮大會,通知鎮屬企業負責人、政府二級班子及以下負責人、各站所負責人,特別是派出所一定要到,農經站全體人員,還有村支書、主任和文書,傳達今天上午的會議精神。」
將大小事情安排完以後,趙永勝再次問道:「粟鎮長,你還有什麼補充?」
粟明手裡玩著筆,表情很嚴肅。他以前當副鎮長的時候,就曾經分管過基金會,當時趙永勝和秦飛躍爭權,他的分管權力很小,重要事情都要由兩位主要領導來定。這句話換一種方式來說,粟明並沒有從基金會的業務中得到多少好處,算得上乾淨。
因為乾淨,所以平靜。
「目前基金會賬目未清理出來,我不好多說,只講一點。鍾鎮長,清查基金會的事情你要多費心,要配合縣裡派出來的清查組,遇到重大事項要在第一時間向趙書記報告。這事要對上青林上萬儲戶負責,你千萬要謹慎。」
這番話讓趙永勝感到很刺耳,心道:「什麼叫做重大事項,為什麼要第一時間向我彙報,這個粟明分明是話中有話!」
整頓基金會的消息一經傳出,立刻引起了極大的恐慌。青林鎮基金會門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拿著基金會開出來的存單,要求將手中的存單變成現金。無奈縣政府一紙通告以後,基金會就剩下了幾個苦瓜臉守著門面,裡面自然是一分錢也沒有。
侯衛東接受了維護治安秩序的任務,雖然知道這是苦差事,但是職責所在,無法推脫。他帶著綜治辦付江、派出所民警周強等人,在人群中的任務是維護秩序,防止群眾有過激之處。
鍾瑞華是分管副鎮長,他和白春城亦站在門店裡,與十幾個居民代表進行爭辯。他原是耐心解釋的,可是面對著越來越大的質疑聲,不知不覺就將解釋改成了爭辯。可是基金會拿不出錢,他就是天才辯手也無法說服群眾,更何況他口齒原本很一般,很快被罵得張口結舌,汗流滿面。
反而是年輕的團委書記周菁,牙尖嘴利,發揮了吵架功夫,與群眾夾雜不清,不落下風。
「這是我們的血汗錢,還我血汗錢,政府要講誠信,不能騙老百姓的錢。」一位乾瘦的教師情緒激動,揮舞著手裡的存單。他長期在講台上教授思想政治課,看報紙的時候就比別人多,對於國家的大政方針略知一二。在他的帶動之下,群眾開始鼓噪起來。
群眾的呼聲很整齊,周菁只得閉嘴。
侯衛東只能站在一旁瞪眼看著,他暗地裡也同情這些儲戶,心道:「辛苦錢取不出來,吼兩聲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不打砸搶燒,就和我沒有多大關係。」
情緒可以互相影響,隨著吼聲,在基金會門口示威的群眾越鬧越厲害,有人拿著手中的東西朝基金會丟了過去。白春城往日整齊的頭髮已經開始散亂,滿臉是汗水。他跑到侯衛東身邊,惶急地道:「這些人就要去圍鎮政府了,那個老師跳得最凶,他說要到益楊縣城去上訪,如果取不了錢,就要到沙州、嶺西,甚至國務院去上訪。」
侯衛東看著人群漸漸向政府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