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塊錢有很大作用。
二舅給二老爺一把他房門的鑰匙,這樣我再來就不用委屈待在堆煤的小屋,而可以在二舅屋裡坐上沙發,從酒櫃里取茶喝了。
不久,在瓦礫堆中堅守的姥爺有了結果,終於多贏得一間房子。
其時正逢他的九十大壽,便召集親戚們去聚會。過完這個生日,養育過三代人的院子便再也沒有了。
我的父母從鄉下直接趕回,手提多種農產品在瓦礫中小心行走,時不時蹦跳一下。大舅、二舅攙著二老爺也來了,這是二舅三十二年來第一次回姥爺家。
吃飯拼了兩張桌子,直頂到床邊。姥爺和二老爺坐在床上,居於首席。二老爺幾杯酒喝紅了眼睛,看著我母親和大姨、二姨,忽然表情焦慮,說:「哥,你沒兒子,我這倆兒子,你看上哪個,過繼給你。」姥爺沉默半晌,認真地說:「不了,你那兩兒子,我哪個也沒看上。」引起滿桌人大笑,二舅笑得最厲害,端起酒杯敬姥爺,喝道:「您志向高!」姥爺並不回應,二舅繼續說:「您當年的脾氣,可是夠大的,一句話能把我傷死。」大姨叫道:「說什麼呢!」二舅:「大姐,今天你別攔我說話,我知道大爹不高興了,但你聽我說下去,一會我又能把大爹逗高興了。」二舅說二老爺入獄後,他和大舅投奔姥爺,姥爺把煙都戒了,省出錢給他倆買糖吃。二舅沖姥爺抱拳,說:「大爹,謝了。」姥爺勉強笑笑,二老爺卻挺起脖子,似乎酒醒了。
二舅沖大姨一眨眼,說:「怎麼樣,我說能把大爹逗笑了,就能把大爹逗笑了。」我的母親性格剛直,冷冷地說:「你的長輩是讓你這麼逗來逗去的么?」二舅撲哧一笑:「好,那我就逗你。」他拿酒杯在我父親的飯碗上碰一下,說:「三姐夫以前官運亨通,後來怎麼被免職了?說明是你克夫。」父親疑慮地轉頭看母親,似乎對這話的真偽難以確定。母親氣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瞟我一眼,母性的本能期待得到孩子的保護。
母子的奇妙關係,令我大腦一片空白,當下作出反應,手拍桌子,吼道:「二舅,你找挨揍吧!」說完這句話,全身麻木,意識到我為二老爺所做的一切努力已前功盡棄。二舅愣愣地看著我,支吾道:「你別插嘴,我和你媽是一代人,我們有我們的玩笑。你要插嘴,二舅可就真下不來台了。」目光中竟有哀求之色。
我媽喘上一口氣,怒喝:「誰跟你開玩笑!」二舅忙說:「三姐,我玩笑開大了,自罰三杯。」二老爺起身,對我母親說:「唉,他從小就愛胡說八道,別在意。」手伸向二舅,說:「打你個混球。」二老爺揮手打去,沒夠到二舅,二舅便斜過腦袋來,讓二老爺拍了一巴掌。二老爺笑起來,聽聲音是真的很高興。眾人也跟著笑起來,讓過了這場風波。
又吃喝五六分鐘,二舅開始評論美國總統布希,大家都覺得他分析得有道理,我的父母也聽得十分投入。
講到精彩處,二舅忽然垂下頭,輕聲說:「我小時候在這長的,我只想在這待夠兩小時。」說完起身往外走。二姨拉住他,說:「別走!起碼吃完這頓飯。」
二舅:「我到外面抽根煙。」
二舅出屋後,眾人一片欷歔。大姨說:「其實他也挺苦的,他願意說什麼,就說什麼吧。」一拍大舅:「你倆到我們家時,你都上初中了,他還是個小孩,心理承受能力跟你不一樣。」大舅仰頭望著屋頂,並不搭話。
姥爺和二老爺面無表情地端坐在桌子盡頭,目視前方,一先一後地各喝一口酒。二姨跑出屋去,很快又回來,壓低聲音說:「他在院里哭呢。」母親把桌上的煙盒推到我面前,小聲說:「給他個面子吧。」我抄起煙,出了屋門。
院中堆滿捆紮的紙箱,是搬家的準備。二舅站在只能邁兩三步的空地上,來回踱步。他見我掏煙,忙說:「抽我的吧。」遞給我一根煙。
我倆並排站立,填滿了空地,再沒有走動的餘地。他紅著鼻頭,眼掛淚痕,給我點上火後,說:「屋裡的人沒一個我瞧得起。我今天來不是看人,是看這院子。」我:「二舅,你是個有感情的人。」他:「不,我恨這院子,我的童年不快活。但這院子要毀了,我有點『惺惺相惜』之情。」我:「二舅,用這句成語不準確。」他問該用什麼,我想想,說:「兔死狐悲。」他長嘆一聲,大致贊同。
我請他原諒我剛才衝撞他。他拍拍我,說:「二舅明白,你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倆又說起了基金會的大計,他打算有錢後重建家族祖墳,給姥爺、二老爺修築豪華陰宅。
他委屈地說:「其實我對大爹有一份很深的孝心,但今天他生日,給他修墳的話怎麼說得出口呢?」我:「不說的好,不說的好。」大姨在窗口觀察我倆,見有說有笑,就把我倆叫回屋去。眾人說了陣閑話,便結束飯局,先後告辭。
姥爺送大家到院門,二舅告辭時,突然抓住姥爺的手,說:「大爹,你原諒我,你原諒我。」姥爺目光清澈,發出慈祥笑容,點了點頭。
大舅、二舅扶著二老爺,母親、我扶著父親,走出瓦礫後在街面上分手。母親問了句:「你們怎麼走?」二舅說:「打的。」伸手攔了一輛。
二舅充分顯示孝心,說二老爺累了,車一直打到郊區。這裡到郊區,至少兩百元,不是搬運工所能承受的消費。我媽批評二舅人前逞強,大舅沒有言語。
二舅和二老爺坐車遠去後,大舅去坐地鐵,我們一家人則去坐公共汽車。我對二舅打車的行為倍感欣慰,覺得從今以後二老爺的生活有了保證。
父母回家後,便開始大掃除,直至一塵不染。晚上彤彤放學歸來,受到母親的熱烈歡迎,父親則埋怨我找的女友歲數太小,並在晚飯時囑咐我:「你今晚睡沙發。」遭到母親的白眼。
第二天,我和彤彤睡了個懶覺,十點多彤彤起床上衛生間,正逢在客廳剝豆角的父母,他倆熱情地跟彤彤打招呼,令彤彤大受刺激,回來告訴我:「你家不能待了。」父母厭倦了鄉村生活,不打算回去,我和彤彤的二人世界宣告結束。但我們還有未來,那就是姥爺家搬遷換來的房子,一年後我將有一套兩居室。
我勸彤彤「守得雲開見月明」。她咯咯笑了,說她還是小孩,不想這麼快進入成年人的煩惱,班上有個男生每到上階梯教室的大課時就緊緊挨著她坐,令她半邊身子火燒火燎。她半真半假地說:「要不我先跟他好一年,等你有了獨立住房,我再回來?」我告訴她,小男生不能信任,那不是愛情,是性騷擾。
她又咯咯地笑了,這種笑聲我很不習慣。愛情只是一瞬間,會被生活瑣事迅速瓦解,或是轉化為純粹的性慾。我忽然想起了針灸老先生的愛情——那捲退色的醫學筆記,我並沒有幫他整理,甚至他手術出院後,也沒去看過他一次。
半年來,我的全部心思消耗在二老爺身上,以致忽略了他。我自床上跳起,給老先生打去電話,老先生虛弱的聲音響起:「你很久沒來了。」我連連致歉,說我會儘快幫他整理醫學筆記,如果他對我不再信任,我可以把筆記歸還給他。他說:「不必了。我就要離開這裡,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五雷轟頂,我霎時間參悟他話中的隱語,他找到了兩個極品女人,完成大業,即將飛往冥王星。
我為他的成功而狂喜,聲音顫抖地說:「我明白,明白。我只想最後見您一面,下午到您家好么?」老先生:「三點。」一面就是永別,想到冥王星上的寒冷氣候,我幾乎落淚。中午完全沒有吃飯心情,下午出門時我帶上了彤彤,想讓老先生看到,我也有一個極品女人,已成功了一半,我們還有在冥王星上見面的希望。
三點到達時,老先生午睡未醒。我和彤彤在師母房間聊天,這個七十八歲的杭州女人,雖然白髮蒼蒼,但眉眼並未走形,可看出青年時代的清麗。她在杭州的房產被她的弟弟侵吞,告訴我倆,她決心上訴法院,兩眼發出堅定的目光。
我不由得感慨,當她在世間卓絕鬥爭的時候,她的男人已作好了去外太空的準備。彤彤被師母的豪情折服,一直陪著說話,當師母說要到杭州攔市長轎車時,老先生睡醒,走到這屋。
他見到屋裡的彤彤,一下愣在門口,隨後向我使個眼色,我點頭,我倆無聲地交換了信息:「她——極品女人。」老先生臉色陰沉,沒有再往屋裡走,向我作個手勢。於是我隨老先生去了他的房間,他讓我坐下,關上屋門,輕聲說:「再湊一個,你就能去冥王星。我的理論能否實現,全看你了。」目光中滿是期許。
我大驚:「您不是就要去了么?」
我聽錯了。老先生用一生積蓄在永定河邊買了套三居室房子,不是要去冥王星,而是去郊區養老。那裡無噪音騷擾,有新鮮空氣。
我感到十分泄氣,他也情緒不佳。他從枕頭邊拿出一盒巧克力,和我一人一塊地吃了。嚼著巧克力,我說:「你搬去郊區後,盡量少見客。」半晌後補充:「你身邊的人好人少,萬事小心。」他顯得很難過,說:「以後你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