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美校專業課考試,我在初試被刷了下來,Q進入了三試。
七月中旬,文化課考試,她也考得不錯,自信超過了美校錄取線。
母親對我極度失望,轉而要求自己,她徵得領導同意,以單位、個人各出一半學費的方式,到醫科大學攻讀大專轉本科。她住校而去,父親再次卧床不起。
我找風濕散心,他好意地問:「要不要叫王總安排洗澡?」我拒絕了,跟風濕上了幾次誦經的早課晚課,漸有出家的念想。
七月末,高中同學組織去櫻桃溝郊遊,以慶祝畢業。我班有四十多人,那天去了十六個人,可想有多少人考得不好。我美校失利後,報考了一所海洋大學,是熱帶魚研究專業,如果考上就要去南方。
參加郊遊,是想看Q最後一面。
Q穿著她的香港黑背心,脖頸如雪,面紅如桃,她肯定會考上美校。
K報考的是北方的一所林業大學,白蟻防治專業。我和他的志願都很古怪,因為我倆是低分學生,幾個阿拉伯數字就將我倆從一個女人的生活里清除出去了。
進園後,同學們把各自帶來的食物攤在一塊塑料布上,在草地吃起了午餐。K仍坐在Q身邊,兩人距離有二十厘米。
他眯著眼睛,盤算著這二十厘米會在日後逐漸增長,再無縮短的可能。看著他,我有兔死狐悲之感。
飯後,去櫻桃溝水源,每人都喝了泉水。K帶了一個水壺,裝滿泉水。我知道他的心理,是想把這一天都裝進去。
玩到黃昏,轉到曹雪芹故居參觀。這裡兩重庭院八九間房,門前有古柏,院後種荷花。我們圍坐在古柏下,唱了會唱的所有流行歌曲。
快天黑時,一個同學含淚對K說:「你再給我們打一次八卦掌吧。」過年過節的班中聚會,壓軸節目定是K的八卦掌表演,他健步如飛、閃展騰挪,令人情緒鼓舞。
K站到空場,撩了幾掌,便垂下手臂,轉向我。他:「實在沒心練拳,你要想比武,可以跟你玩玩。」同學們登時靜了,有女生嘀咕:「他也不會武,還不打壞了?」有人接話茬:「沒考好,別拿同學撒氣。」K轉向說話的人,聲音發虛地說:「你問問他,他會不會?」
我知道,他已在調整氣息。
我:「我會。」
走到空場中,我的聲音也變虛了,說:「非要在同學面前么?要不咱們換個寬敞的地方。」他眼睛眯成刀鋒般的一線,說:「打你不用多大地方。」我倆的聲音虛得幾不可聞,有的同學以為我倆要以比武給大家留下精彩回憶,便叫起好來,隨後響起一片掌聲。
他一伸手,我立刻伸手。
我倆距離有五十厘米,各靠近了十厘米,就此一動不動。
同學們屏住呼吸,過了幾分鐘,終於有人不耐煩地說:「怎麼回事,這算什麼?」抱怨的聲音多起來,我倆又各進了十厘米。
同學們靜了一會,抱怨聲再起,其中一聲是Q的,她說:「真沒勁。」我倆聽到都身子輕晃,然後我倆緩慢靠近,終於碰到了一起。
但沒有打,而是抱住了彼此。
抱住後,聽見彼此都喘了口長氣。
我倆分開,坐回人圈中。
有同學失望地叫一聲:「完了?」我和K抱歉地笑笑,相互瞟一眼,目光都有懼意。
剛才我倆一亮架勢,雙雙發現對方的程度超出了原有估計,稍有不慎,必是重傷後果。抱在一起時,均有慶幸之感。
同學們很掃興,又唱了幾首歌,等天色黑下,就回去了。從櫻桃溝至城區,大家還要同路。各找了能說話的同學,三兩人一排,分出了前後,浩浩蕩蕩地騎著。
我一人一排。三十分鐘後,Q騎到了我身旁,說:「回城就這一條路么?想不想試試別的?」我急忙向身前身後望去,不見K的蹤影。
她:「你找什麼?」
我:「……好吧。」
我倆拐上另一條路,遠遠聽到有同學議論:「他倆怎麼那麼走?」這條道的路燈間距很大,人如在海濤中浮沉一般,忽然就陷入黑暗,很久才能露出頭。路上有載重卡車頻繁駛過,十分兇險。
我倆根本顧不上說話,直騎到她家的樓區,仍驚魂未定。她停車,單腿支地,說:「說會兒話吧。」我:「好。」她:「我先說,你準備一輩子研究熱帶魚啦?」說完,唇紅齒白地沖我一笑。
這種色彩搭配震人心魄,我頓時思維混亂。她又笑了一下:「其實,你可以明年再考一次美校,考上了,咱倆又是同學。」說完,她仰頭看路燈,叫道:「哎呀,這裡蚊子這麼多,散了散了。」她胡亂沖我擺擺手,徑直騎入了樓區。
我曾多次在她窗下徘徊。二十分鐘後,我推車又一次到她窗下。
她家居二樓,廚房與廁所的光為黃色,她房間的光為白色,照得淺藍色窗帘十分明澈。
我拾起塊小石子,投在她窗戶上,發出輕微一響。
她打開了窗戶,聲調輕緩,音質純凈:「你怎麼了?」我凝望著她,只覺得口鼻里的空氣不再流通,震動不了聲帶,說不出話來。
她在窗口,兩手托腮,問:「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我長吸一口氣,剛要說話,一樓的窗戶里出現一個老頭,他隔著窗戶嚷嚷:「你什麼人!在這幹嗎?」Q迅速縮回窗內,關上燈。
我眼前一黑,蹬車逃走。老頭仍叫:「等等,別走!」我心中罵了句:「惡緣。」十數年前,有過全民皆兵的時代,遺留下一代警惕的老頭老太。
我無力更改歷史,只好調整自己。十分鐘後我騎車到了一片草地,草地盡頭是道磚牆,牆後是Q的樓。
牆高三米,坐在草地中央望去,她的窗戶從牆頭升起。
她的燈又亮了,窗帘上有她淺淺的身影。
第二天早晨六點四十分,草地的噴頭開始噴水,我濕了半個身子才跑出草地,回頭見天青草綠,水線玲瓏。
回到家,我擺出菠蘿、鴨梨,大筆揮灑。生活無比美好,明年,我會是Q的低班同學。
八月份,美校的二十天暑期班開班,我報名參加。我突飛猛進,不依靠蛋青,也能調出明亮色彩。一日課間休息,我在走廊抽煙,見到Q和一個中年婦女走上樓梯,應該是她的母親。兩人拎著紙袋,見到我後,表情極其不自然。
聽腳步,她倆上到了四樓。我想很快要發榜了,她倆可能是去送禮。四樓住的是氣體大腦的青年教師。
又一個課間,我在校園裡碰見了Q,她穿一件傣族筒裙,頭上戴著銀飾。她說她的成績排名靠前,應該會錄取,她父母認為如有老師照應,會更有保障。她覺得能和氣體大腦說上話,她父母就託了他。
氣體大腦滿口答應,並說他現在搞油畫創作,想讓Q做模特。Q父母都覺得是好事,整日出現在他眼前,Q錄取的事會萬無一失。
她穿成這樣,是給他畫的。
一般模特坐四十分鐘,就腰酸背痛停下休息,而她一個半小時還能堅持,得到氣體大腦的高度讚揚。
暑期班到點下班,她做模特則沒有鐘點,有時氣體大腦情緒不佳,畫兩筆就結束了,有時要直畫到夜裡九點。
我問:「白天的日光和晚上的燈光是不一樣的,能連著畫么?」她:「人家是老師的水平,主要是看我的形體和神態,光線、色彩這類低層次的東西,根本不是障礙。」我半懂不懂,茫然若失,知道和她每日結伴放學的打算泡了湯。
我倆同在一處,卻時間岔開,後來我再沒碰見她。
暑期班結束時,聽到氣體大腦出事的消息。
他找一個女考生做模特,畫到第五天時,他覺得女考生的姿勢生硬,調整多次,仍不理想。他走上前,把女考生的裙子掀開,贊道:「對啦。」女考生傻了,讓他又畫了幾分鐘,猛地跑出門去。她跑到美校門口的街心公園,越想越氣,沒有回家和父母商量,擅作主張,跑到校長室,告發了氣體大腦。
雖然教師群體覺得學校設有裸體課程,氣體大腦的舉動只是出於習慣,並沒有惡劣性質,但此事在考生中反響劇烈,為平息不良言論,校方對氣體大腦進行懲罰,停了他新學期的課,派他去校辦顏料工廠中做外聯組長。
我急忙趕去Q家,無人。
在樓梯中等了兩個小時,我不斷透過樓梯窗口向下望,窗外的電線杆子上刷了防禦火災的標語,窗台上有一個滅火器。
我研究滅火器來打發時間,猛然眼前一股白煙,我偏頭閃過,整層樓道迅速籠罩在高密度的白霧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摸爬出樓門,我滿頭白色,騎車而逃,一路引人側目。回到家洗澡,那些白色顆粒黏著髮根,把它們洗下後,掉了許多頭髮。
第二天,我理了短髮,再去Q家。
樓道已被打掃,只在牆和台階的邊縫中還有白色殘跡。敲門,開門,她穿著墨綠色褲衩、粉色背心,手中拿著一個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