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言 第十六節

母親帶父親看中醫,他大小便失禁的毛病得到了抑制。他常猛地從床上跳起,咬著下嘴唇奔向廁所,顯得非常有自覺意識。

美校暑期集訓班結業時,表彰了五位優秀學生,每人獎勵一個黑塑料皮的速寫本。我沒有得到。母親知此情況,對我說:「你父親越來越弱,年輕時的精明和魄力已全部消失。他以後要依靠你活下去,你從現在開始,應該事事要強。」從此,再畫畫便煩躁無比。我的畫猶如一片地震過後的災區,處處塌陷,污水流溢。我在災區中日夜操勞,每每精疲力竭,仍無一草一木的生機。

我問風濕:「入定,會得到安寧么?」

他:「錯。入定,更感到雜念紛飛。其實不用入定,生活中已是雜念紛飛,只是自覺不到。」清醒是有痛感的。

Q是個雜念,跟隨著她,我便喪失了成為強者的可能。現在,我明確感到自己的畫很差,有了審視能力,便是進步的開始。我將逐步達到考上美校的標準,脫胎換骨,成為美校歷史上最強的學生,還要再接再厲,成為近現代史上最強的畫家。

那時,家中的萎靡不振將一掃而空,父親整日精神抖擻,母親不再上學,而我的強者魅力征服了無數類似Q的姑娘,她們穿著香港黑背心投奔我,我會把她們盡數拒絕,我的老婆只能是皮膚粗糙的歐洲女人……

如此說來,二老爺也是個雜念?

我勤奮專註,在家中擺了菠蘿鴨梨,常畫到凌晨三點。一晚,十一點鐘,二老爺敲響了我的家門。他穿著一件乾淨襯衫,說:「你二舅和我發生了矛盾,能否在你家住上一晚。」住一晚,便是住一段時間。

父母此時已經睡覺,我把他引進我的房間。他掏出一個布滿污垢的煙盒,取出一根無過濾嘴的香煙,吸了一口,飄出股蚊香氣味。

我:「二老爺,你抽煙了?」

他垂頭笑笑,說:「練武的人不抽煙,因為年輕時抽煙,到了四十歲,專註力會下降,與人比武就太危險的。但我已經七十三了。」他抽完這根煙,問我:「能住么?」我點點頭,說他可以睡我床上。

他滿意地躺下了,然後,我走出了家門。

其實,家中還有一間房,是弟弟的房間……也可以睡客廳沙發。

但我還是走了,因為二老爺是個雜念。

我從風濕翻牆的部位翻進了玉涵寺。風濕把床讓給了我,在寺院客房裡過了一夜。早晨六點我醒來,到客房向他告辭。他不在,去大殿誦早課了。客房中有幾盆花,其中一盆結了十多個小小的金橘。

我把它們一一掐下,放進衣兜,離開了玉涵寺。

回到家時,父親沒有起床,母親和二老爺在吃早點。母親問我:「昨晚到哪去了?」我:「到同學家睡了。」母親向二老爺看了一眼,二老爺笑著點點頭,說:「知道了。」母親上班,我上學,二老爺跟我倆走出了家門。我和母親都騎車,蹬車行遠後,回頭望去,見二老爺拄著拐杖緩慢行走,朝陽打在他乾淨的襯衫上,形成一大塊紅斑。

我和母親在五分鐘後岔路分開,我又蹬了三腳,便調轉了車頭。

二老爺見我回來,展開眉宇,迎著我快走幾步。我下車,從衣兜里掏出金橘,盛到他手裡,說:「好吃。」然後,我蹬車走了。沒再回頭,因為我不願看到他手捧金橘站在路邊的表情。

晚上回到家,在枕頭旁邊發現他遺落的煙盒,打開看,原來並不是煙盒,而是一個廉價的剃鬚刀盒子,昨晚看到的污垢是鐵皮的銹斑。他把裡面的塑料架子拆掉,充作了煙盒。

還剩下五根煙,我抽了一根,並沒有像電影里那樣,第一次抽煙會嗆出眼淚。

我抽完這根煙,進入一種波瀾不驚的狀態,甚至當母親跟我說「你昨晚做得很對」時,依舊死水一攤。

剩下的四根煙,我兩天內全部抽完,從此養成吸煙的習慣。買不到他抽的煙,買了同是無過濾嘴的「春城」和「紅梅」,這是我零花錢所能承受的煙類。

我四十歲以後,將一敗塗地。

美院又開了周末班,我和Q繼續參加。K不再出現,不知他和Q有了怎樣的變故。我無心深想,此事亦為雜念。

美校在五月份考試,姥爺在二月份過七十六歲生日,我全家都去,二老爺也出現了。他的禮物還是個西瓜。他連喝了五杯白酒,眾親戚稱讚他的海量,他說:「這就是活得起了。」他說他有喜事,有鄰居把家中的保姆介紹給他次子。這個女人生有一男一女,和丈夫離異,男孩留給丈夫,她帶著女孩來京打工。

次子家只有兩間房,現有次子、二老爺、二老爺妻子三人居住,再加上她母女二人,就算結婚,也無法過夫妻生活。

如果次子和女人一間房,二老爺妻子和小女孩一間房,是最為合理的分配,二老爺成了多餘的人。所以,前一段時間次子和二老爺矛盾重重。

我想,這應該就是那晚二老爺來我家的原因,他是被趕出來的?

二老爺接著說,次子管長子要了三千塊錢,把兩房之間的過道改建成一間房,父子間的矛盾就得到了緩解。現在母女二人已搬了進來,次子即將結婚。

眾親戚一片稱讚。

聚會是在中午,飯後有的親戚留下睡午覺,有的走了。二老爺屬於走的,我的父母是睡午覺的。姥爺讓我送二老爺去車站,路上我買了一盒紅梅煙送給他,他說:「謝謝。」姥爺家到車站有四百米遠,他三次跟我說:「你回去吧。」在下一個馬路牙子時,我攙扶他的胳膊,他抬起肘部,躲過我手,說:「咱倆誰不知道誰呀,用不著這樣。」他臉上依然有笑,目光飄在了遠處。

離車站二十米時,他又說:「你回去吧。」我這次停住了腳步。他晃悠悠地前行,混在等車人群中。

我站在街頭,風濕般地入定了。

考學前的一個月,王總從山東回來,表示要全力支持我。他在郊區有一個別墅,接我去那裡專心畫畫。得知我有色彩骯髒的弱點,他開車等在美校門口,見有高年級學生出來,就請他們洗澡,得到了一個秘訣——用雞蛋清調顏色,臟色也會鮮亮。

他讓司機把八箱雞蛋送到別墅。

別墅為二層,院中養了五條藏獒,舌頭均為紫色,每條用兩根鐵鏈拴著,由一個五十歲阿姨看管。我問阿姨:「鐵鏈管用么?」阿姨說:「它想讓你拴著就能拴住,不想讓你拴就拴不住。」阿姨還告訴我,藏獒的自我意識很強,覺得自己是家庭一員,和主人是平等關係。一般的狗和主人是主僕關係,所以家中來了人,主人跟狗說:「這是朋友。」狗就會認可,而藏獒頂多把這話當參考意見,它還要自己判斷,如果它判斷不是好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咬。

藏獒是高尚的動物,有著忠誠、勤勞、負責等優點,它判斷人類,是按照自身的標準。

我:「啊,那豈不是很危險?」

阿姨:「是呀,自從別墅養了藏獒,王總就不來了。」王總送來雞蛋後,我一日三餐中的雞蛋就開始增多。我勸過阿姨:「那是我畫畫用的。」阿姨回答:「你不覺得糟蹋東西?」面對五隻藏獒,我只覺得心中有愧,根本無法安心畫畫,終於跟王總打了電話,要求回城。王總派司機接我,有三張蛋青畫還濕著,阿姨找出三個禮品盒,用鐵絲把畫固定在裡面,就可以拎走了。

回城路上遇到堵車,司機便改了條道,改道二十分鐘後,車窗外出現一條污水河,正是二老爺的所在。

我猶豫了幾分鐘,對司機說:「你把我放下吧,這裡是我親戚家,想看看他。」司機說王總今晚又要去山東,他要送機,不能等我。我表示我可以坐長途車回去。

下車時,他鼓勵我好好考學,他很想有一個畫家朋友。我感激地笑笑,拎著三個禮品盒走進二舅家,心裡嘀咕:二老爺會對我十分冷淡。

二老爺住在過道改建的小屋中,屋中僅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爐子,他在爐子口支了一個鐵絲圈,烤著三塊白薯。

見我進門,他面露喜色,嘴裡念叨著:「瞧瞧,瞧瞧。」當他接我手中的禮品盒時,我才意識到他以為我給他買了禮物。

我尷尬地說:「二老爺,這都是我畫的畫。」他一愣,沒能聽懂。

我把三個禮品盒放在地上,他拉我坐在床邊,問我要不要吃白薯。我問:「二舅還和你分開吃飯?」他撓頭笑了:「我是個閑人,不定什麼時候就餓了,他定點上班下班,我們吃不到一塊。」他邊說邊瞟地上的紙盒。

盒面上分別印刷著「月餅」、「蜂王漿」、「高麗參」的字樣,他的目光集中在月餅盒上,嘖嘖說:「太破費了。是你媽花的錢,還是你姥爺?」我說不出話,他轉頭看向我,問:「是你?你哪來這麼多錢,以後不許這樣了。」我再也坐不住,從床上站起,把三個禮品盒打開,說:「這裡面是畫,還都濕著,怕蹭壞了,所以……」他的目光暗淡,低頭看著白薯,半晌後忽然說:「咦,怎麼有股雞蛋味?」我把紙盒蓋上,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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