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言 第五節

風濕沒救了。

我到看守所醫院去看過他,他說看守所里還有一個小偷,是傳承三代的世家子弟。風濕的行竊技法都是自創,遇到師傅教出來的小偷,登時覺出業餘愛好者和職業人士的天壤之別。

他要我告訴他父親,他已學得絕技,一條殘腿並不會成為負擔。

我轉告給他父親後,風濕父親又哭了。

風濕父親說:「我唯一的擔心,是我第一天死,他第二天餓死。現在好了,他有了一技之長,我可以安心了。」他送給我三十幾本古龍的武俠小說,幫我捆綁到自行車后座上時,囑咐我在風濕出獄後,仍做風濕的朋友。

他的神態令人不安。

三日後,我放學回家,故意繞路到他租書的大街,見書屋燒塌了,焦黑的木條鐵板堆成了墳形。

他在前日凌晨開槍打碎了路口的紅綠燈,然後回到書屋點著書籍,在火光中對自己開了一槍。槍是用自來水管做的,他在燒焦前一槍斃命,沒有痛苦。土槍的做法,應該得自他的乾媽。乾媽還是對他形成了影響。

我決定忘掉這一切,風濕出獄後,不會見他。

我也有我的一技之長,我將把武功練到極處,因為我發現,武功是我唯一能把握的東西。隨著武功的進展,我從二老爺身上觀察到了一些常人看不出來的地方。他會在瞬間流露出一種神態,令我心驚。

一日我放學回家,二老爺還在床上沉睡。我慢慢走近,俯瞰著他的臉。他骨相清俊,睡態安詳。他第一次出現在我眼中已是個老人,我從沒有想過他曾有過我一樣的年齡。看著他,我推測著他的青年時代,他卻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有著呈散射狀的鋒利紋理,濃縮著人類之初的所有兇殘。那時是下午四點零七分,我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便斜斜倒下。

摔在地上時,並沒有疼痛,骨骼震動得甚至還很舒服。只是奇怪:天怎麼黑了?幾秒後,我恢複了視力,看到二老爺蹲在我身旁,說:「等你的手指靈活了,再起身。」我企圖活動手指,但肩膀以下完全麻木。我的手近在咫尺,但我失去了它。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怖,不由自主地「哦哦」叫喚,像一隻初生的小狗。

二老爺一字一頓地說:「不要叫,你沒事。」他目光溫和,穩定住我的心神。十分鐘後,手指可以活動,我從地上站起。

他告訴我,武功可練到用眼神殺人,所以練武人在睡覺時是不能靠近的。他不再跟我說話,對著牆坐了一會,然後讓我今晚跟他去商店守夜。

二老爺進了商店,我等在街邊。五點四十分,商店下班,最後出來的店員把門從外面鎖上。店員們都離去後,我去敲商店的門,二老爺從門縫中遞出一把鑰匙,我自外打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家電器商店,在一堆電視機、洗衣機中間,我倆待到凌晨三點。二老爺說:「好,現在,可以出門了。」習武過程中,如果師傅無意中把徒弟打怕了,徒弟便一輩子無法成才。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徒弟痛打一個人,從而找回自信。

我倆從空無一人的西單大街拐入一條衚衕,等待起夜上公共廁所的人。北京衚衕最美的是冬天,因為公共廁所的糞便凍結了。一條衚衕有八百人,只有一座十六個坑位的公共廁所,夏天衚衕的氣味可想而知。

這條衚衕的人睡得安分,我倆站了一個小時,竟沒有一個起夜者。二老爺看看手錶,說:「不等了,現在四點,清潔工出來了。」我倆回到西單大街,見到一輛單人清潔小車遠遠開來,車上坐著一個戴口罩的清潔工人。二老爺退到電線杆子後,我站到馬路上。

清潔工沖我揮手,示意我不要擋路。我依舊站著,直到清潔車的毛刷快擦到我腳面。清潔工摘下口罩,怒吼:「你小子有病呀!」我一拳揮去,他從清潔車上飛出,掛在路旁的欄杆上。清潔車自行向前開出了六七米,抵在馬路牙子上,毛刷擦出極大的噪音。

擊出這一拳,我陷入虛無,渾然忘身。

二老爺喊道:「成了,快走。」我脖子一激靈,記起自己還有個身體。

我倆跑回電器商店,我把二老爺鎖在門內,將鑰匙從門縫中遞入。他五官舒展,如釋重負的模樣,囑咐我:「回家好好睡覺,今天不要上學。」我騎車離開西單時,天色開始轉亮,馬路是田野般的空曠。清潔工或傷或死?成為我一生的謎團。許多年以後,我完全掌握了這門武功,可以判斷出多年以前出拳的分量,我想:也許,我是個殺過人的人。

回家便睡,醒來已是下午兩點。二老爺和父親都在睡覺,我意識到我的生活發生隱秘的變化——我不再只是個高中生了。

不敢叫醒二老爺,我出了家門,騎車去姥爺家。我的童年在那裡度過,那裡是我一生的起點。姥爺、姥姥在平靜地生活,姥姥每日一次推著小車去市場買菜,耗時一小時,姥爺每日去街心公園下象棋,耗時三小時,他倆一天在家和外界之間都只有一次往返。

夏天,姥爺家的窗戶釘上了綠色細鐵絲紗網,周邊用黃色布條固定。我還發現,鑲在牆面中的木頭柱子,陳腐出一種深棕色澤,與雪白的牆面形成對照。姥爺家中有著絕妙的色彩搭配,是兩位老人無意中形成的。

我在姥爺家吃了晚飯,是紫米粥。谷科植物的香氣令我傾倒,緩和了所有的不安。我陪姥爺下了盤象棋,然後離去。兩位老人和我談不出更多的話來。

離開他倆時,我想,如果我一直在這裡長大,那麼,我應是什麼樣子?——這一問題,無法深想,在我五歲的時候,他倆未能把我留下。

回到家,二老爺已去上夜班了,父親躺在被窩中,還沒有吃飯。

我不在家,他和二老爺就都餓了一頓。當我在廚房煮粥的時候,我的家發生了巨變——母親回家了。

她拿下了中醫大專學歷,在某機關醫務室謀得了工作。多年的學習生涯,令她一臉嚴肅。聽到二老爺住在家裡的消息,她立刻表示:「不能再這樣了。」母親回家後一夜未睡,用刮刀颳去了廚房的油垢,用硫酸清除了廁所便池的尿垢。清晨,看著廚房牆面上遺留的刀痕、潔白如玉的便池,我明白她掌握了家中主權。

憂心忡忡地上學,下午四點回家時,二老爺不在家中。我問:「二老爺沒來?」母親:「來了,走了。」我:「他以後還來么?」母親:「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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