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血色江州 第五章 爭密信血染五平城

狄公率領眾官員火速趕到平南侯府,東方已經破曉。

侯府內,欽差衛隊在六大軍頭的率領下,進進出出,清理現場。縣丞指揮縣裡的衙役將屍體一具具搬出,碼放在正堂門前。

後堂暗室中,薛青麟身披黑色套頭斗篷,坐在椅子上,雙唇微張,嘴角滲出一縷鮮血,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不相信,惡運會如此突然地降臨到自己身上。他的胸前插著一柄明晃晃的鋼刀,腳邊放著擊傷馮萬春用的那條鐵錐。

狄公靜靜地望著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了口氣。身後,李元芳、溫開、林永忠面面相覷。

狄公走到薛青麟的屍身前,仔細地驗看著。他雙手染滿了鮮血,掌間有兩條深深的刀口;胸前的傷口血跡已干;黑斗篷上乾乾淨淨,沒有絲毫血染的跡象。狄公彎下腰拾起地上的鐵錐用手掂了掂,而後輕輕放在地上,轉過身,對身後的元芳等人道:「他不是死在這裡的。」

李元芳和溫開、林永忠對視了一眼。狄公一指薛青麟染滿鮮血的雙手道:「兇手用刀刺入他胸口的一瞬間,薛青麟死死地抓住了刀刃,這才致使他的手上有兩條刀口。在一般情況下,人死之後,肌肉骨節僵硬,抓住東西是不會鬆開的,然而現在,你們看到了,他的雙手下垂,很明顯,兇手是在別處將他殺死之後,才拖進暗室之中。」

三人點頭。狄公走到薛青麟身後一指身上的黑斗篷道:「這件黑斗篷上乾乾淨淨,未染絲毫血跡,可以斷定是薛青麟死後,兇手才給他穿在身上的。兇手這樣做的原因非常明顯,就是要讓我們看到,那個屢屢出現於江州、五平的連環殺手黑斗篷,就是平南侯薛青麟。」

溫開道:「大人,就李將軍昨夜在侯府所見薛青麟錐擊馮萬春那一幕來說,這一點應該是可以肯定的。」

李元芳點點頭:「卑職也是這麼想。」

狄公笑了笑,沒有回答,沉吟了片刻,而後道:「永忠,命人將薛青麟的屍身運往我的下處。」

林永忠躬身答道:「是。」說著,快步走出暗室。

狄公四下看了看道:「我們走吧。」狄公四人快步走進後堂,屋內桌翻椅裂,榻倒櫃斜,一片狼藉。狄公靜靜地觀望著,半晌,他走到翻倒的卧榻前仔細地看了看,奇怪地搖了搖頭。

李元芳走到他身旁道:「大人,您發現了什麼?」

狄公看了他一眼,說道:「這卧榻甚是怪異。」

李元芳納悶,看了看面前翻倒的卧榻,怎麼看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他剛想說話,狄公道:「走,到別處去看看。」說著,快步走出後堂。

東跨院兒里,幾名衙役將屍體搬入院中,整齊地碼放在東廂房門前。狄公四人快步走進來。李元芳道:「這就是馮萬春居住的東廂房。」狄公點了點頭。

房內也是凳倒桌翻,凌亂不堪。狄公四下巡視著,一雙鷹眼不停地搜索著蛛絲馬跡:翻倒的椅子、翻倒的桌案、翻倒的卧榻……狄公快步走到卧榻前仔細地觀看著。李元芳按捺不住好奇心,走到他身旁輕聲道:「大人,您好像對卧榻很感興趣?」

狄公直起身來,目光望著他:「怎麼,你沒有覺得這些榻都很奇怪嗎?」

李元芳愣住了,看了看身旁的溫開。溫開道:「閣老,榻有什麼奇怪?」

狄公回頭看了看屋內的情形問道:「這屋內為何會凳倒桌翻,如此凌亂?」

溫開道:「想是因為曾經發生過激戰,將桌椅撞倒。」

狄公點點頭:「不錯。如果說桌椅板凳這些小件物事有可能被撞倒,那麼這張如此沉重的卧榻怎麼會倒翻過來?」

溫開愣住了。狄公道:「這樣一張巨榻,就是撞也頂多是將其撞歪,怎麼會徹底地翻轉過來呢?而且,剛剛你們都看到了,正堂和後堂也是如此情形。元芳啊,不是我對這些卧榻感興趣,而是血洗侯府的人對之情有獨鍾啊!」

李元芳點頭:「不錯,這些卧榻絕不是被人撞翻的,而是特意將它倒轉過來。」

狄公道:「能夠看得出,血洗侯府的絕不可能是一兩個江湖人物,而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這樣一支隊伍,怎麼可能在殺人之餘莫名其妙地將卧榻倒轉呢?」

李元芳點點頭。狄公走到四腳朝天的桌前道:「剛剛我仔細地看過府中那些翻倒的桌椅,有的是因為打鬥致其倒碎,可有的則是和那些卧榻同樣的情況,是被人特意翻轉過來的。比如說,我面前這張桌子,你們想一想,這屋中的人要怎麼打,才能將這樣一張桌子撞得四腳朝天呢?」

李元芳走到桌前,輕輕地比划了幾下,搖了搖頭:「確實不太可能。如果說是撞擊所致,這桌子頂多會側翻於地,而不會如此四腳朝天;而且,看這屋裡的光景,似乎只有房門前死過一人,其他的地方並沒有戰鬥過的痕迹。」

狄公笑了:「非常準確。可以說這間房中的桌椅卧榻,全部是被人故意翻倒的!」

溫開納悶,問道:「可、可這是為什麼?」

李元芳道:「只有一種解釋,他們在找東西。」

溫開愣住了:「找、找東西?」

狄公輕輕拍了拍元芳的肩膀:「一語中的!」

溫開奇怪地道:「可,他們在找什麼呢?」

狄公的目光望向李元芳:「小雲在找什麼?」

李元芳猛地一驚:「您是說,這些血洗侯府的人是小雲的同黨?」

狄公道:「走吧,我們到小雲的房裡去看一看,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那裡定然是一切如常。」

說著,狄公三人大步走進小雲的房間。屋內果然一切如常,沒有任何打鬥過的跡象,桌椅卧榻整整齊齊地擺設在原地,就連桌上的茶碗擺件也沒有動過!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李元芳驚訝不置,望了望溫開道:「真、真如大人所料!」

狄公道:「小雲是他們的同夥,陰潛侯府之中作為內應,因此,她的房間是不必搜查的。所以,這裡才是另一番景象。」

溫開仰頭長嘆道:「閣老,您真是神人也!」

狄公笑了笑:「我早就說過,世上沒有神人,一切正確的結論都是通過細緻的觀察和精謹分析得來的。」溫開點了點頭。

狄公四下看了看小雲的房間:「現在我們已經可以肯定,血洗侯府者乃是小雲的同黨,目的很清楚,救出小雲、查找藏於府中的一件重要物事。」

李元芳點頭:「不錯,這一點可以確定了。」

狄公的目光望向李元芳:「元芳,前天夜裡,你夜探侯府,看到了小雲被抓的全過程。」

李元芳道:「不錯。」

狄公道:「記得你曾對我說起過……」他把元芳所見的情景向眾人重述了一遍——

夜,侯府後堂。薛青麟走到小雲面前:「小雲,既然你能夠在我的茶碗中下入迷藥,為什麼不幹脆將我毒死呢?」

小雲冷笑一聲道:「薛青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薛青麟道:「我洗耳恭聽。」

小雲道:「你知道,十年前你寫給皇上的那封誣告信,害死了多少李姓宗嗣嗎?」

薛青麟笑了笑:「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

小雲道:「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三千餘人!你想一想,我會讓你就這樣容易地死掉嗎?」

狄公說完,問元芳:「是這樣的嗎?」

李元芳道:「正是。」

狄公點點頭:「如此說來,此案便產生了兩個疑問:第一,如果說小雲真的是李氏後人,潛進侯府尋找那件重要物事是為了報仇,那麼此事就奇怪了,你們親眼所見,這些人具有何等強大的攻擊能力,他們有什麼必要一定要依靠一件物事才得以報家族大仇呢?」

李元芳看了一眼溫開,說道:「不錯。就這些人的攻擊能力來看,只有『蛇靈』組織才可與之相匹。」

溫開點頭:「正是,我也正好想到了『蛇靈』。」

狄公道:「殲滅『蛇靈』的戰役,你二人都親身參與。你們想一想,如果把小雲一夥換成蕭清芳手下的『蛇靈』,想要殺掉一個小小的薛青麟來報仇,真可以說是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

二人點頭:「這一點毋庸置疑。」

狄公道:「好。接下來是第二個疑問,如果真如小雲所說,他們不願意讓薛青麟如此輕易地死掉,卻為什麼要行此血洗侯府,殺掉薛青麟之舉?」

李元芳道:「也許是因為小雲被擒,身份暴露,他們才萬不得已而行此下策。」

溫開點頭:「有道理。」

狄公笑了:「那麼,既然大仇已報,他們為什麼還要東翻西找,尋找那件物事呢?」

李元芳、溫開語塞。良久,李元芳才道:「此事確實有些說不通啊。」

狄公道:「其實,只要你換一種想法,便可以說通。」

李元芳一驚:「哦?請大人明示。」

狄公道:「那就是,血洗侯府和殺害薛青麟的是兩路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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