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賀蘭山中迷霧茫茫。一支馬隊向崎嶇的山路奔來,正是狄公一行。跑在最前面的嚮導猛勒坐騎高喊道:「先生,再走幾十里就是咱們崇州的管界了!」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身後的如燕和八大軍頭個個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狄公身旁的趙文翙突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狄公回過頭問道:「趙將軍,怎麼了?」
趙文翙道:「怎麼,這裡是崇州?」
一句話,把大家說得莫明其妙,如燕等人面面相覷。狄公道:「正是,趙將軍不知道?」
趙文翙張大了嘴:「可、可我們是在突厥境內被伏擊的呀……」
狄公沉吟片刻道:「想必是敵人在突厥境內將你們全殲,而後,才將你押解到了此處。」
趙文翙搖搖頭:「絕對不會。我們的大軍就是在這附近被殲滅的!」
狄公登時驚呆了:「什麼?」
趙文翙道:「沒錯,大人。全軍覆沒後,末將被俘,敵人將我押解回營,總共用了還不到半個時辰,怎麼可能是從突厥到契丹?」
狄公的臉色變了:「你說的押解回營,指的是昨夜我們救你出來的那座軍營?」
趙文翙點頭:「是呀,末將自從被俘後,就待在那裡。末將一直認為自己是在突厥境內。怎麼、怎麼竟然會在崇州?」
狄公倒抽了一口涼氣:「塘報說,你們消失在突厥的境內,可是……你能肯定大軍是在這裡遭到伏擊的嗎?」
趙文翙點頭:「肯定沒錯。」
狄公道:「你們借道突厥境內向東硤石谷迂迴,怎麼會到了這裡?」
趙文翙瞪著兩眼迷茫地道:「是呀,末將也覺得萬分蹊蹺!」
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也就是說,你們繞道突厥卻走進了契丹的境內,之後才遭到了伏擊。」
趙文翙搖搖頭:「這、這怎麼可能,軍中有十幾輛指南車呀!大軍行進之時,全靠地圖和指南車配合,怎麼可能走錯!」
狄公抬起頭來:「趙將軍……」
趙文翙看了看狄公,囁嚅著道:「大、大人,末將不是趙將軍!」
狄公驚呆了,在場眾人也都傻了。
狄公兩眼盯著他:「哦,那你是誰?」
趙文翙道:「末將是趙將軍的副將,黃真。」
眾人對視著,一時之間驚得說不出話來。
蒼茫的金山沐浴在悲涼的陽光中。山巔,朔風怒號,發出一陣陣震人心魄地轟鳴。一隊突厥騎兵靜靜的屹立在山巔,為首者正是吉利可汗,身旁的馬上坐著太子默啜和大將軍達勒哈。
吉利可汗的面色異常嚴峻,雙目炯炯,靜靜地盯著下方的山坳之中。山坳里,萬餘具屍身橫陳於亂石雜草中,景象慘不忍睹。大軍棄置的甲仗錙重散布在山野之間。突厥軍士以小隊為單位,四下點查屍體,不時有一兩聲叫喊隨風傳來。
吉利可汗目光望向身邊的默啜,默啜搖了搖頭,輕聲道:「父親,事情不妙啊!」
吉利沒有說話。馬蹄聲響,一騎斥候飛奔上岡,翻身下馬:「可汗,已經查清,屍體共有一萬五千具,都是大周軍人的裝束。內中有一具屍體身穿周軍大將軍服色,驗看屍體身上的文牒,此人乃是營州都督趙文翙。」
吉利可汗倒抽了一口涼氣:「趙文翙!」
斥候道:「正是。」
吉利的聲音有些顫抖了:「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默啜道:「父親,一個月前,趙文翙派人下書,向我們借道,要從突厥過境,迂迴到東硤石谷……」
吉利緩緩點了點頭:「不錯,不錯。可、可他們的屍體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默啜嘆了口氣:「當時我就說過,借道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的麻煩,可您卻說狄公對您有救命之恩,這個忙不能不幫。怎麼樣,麻煩終於來了!」
吉利的目光直逼身邊的這個年輕人:「默啜,這不會是你乾的吧?」
默啜笑了:「父親,主力大軍掌握在您的手裡,我怎麼可能有權調動?您看見了,除了我突厥主力之外,還有誰具備這樣的實力,能夠全殲如此龐大的隊伍?」
吉利的臉色緩和下來:「全殲一萬五千人,是一個不小的戰役,發生在我們眼皮底下,我們竟然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這太不可思議了!」
他回過頭:「達勒哈。」身旁一員大將縱馬來到近前。吉利問道,「最近,突厥境內可有戰事發生?」
達勒哈道:「從未有過。而今已經入冬,軍隊正在休養生息。」
吉利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默啜道:「父親,現在的問題不是誰殲滅了大周軍隊,而是一旦此事為大周朝廷所知,我們可是百口莫辯啊!」
吉利一驚,抬起頭來:「你的意思是……」
默啜道:「趙文翙部被全殲在突厥境內,您能讓大周天子相信這不是我們突厥軍隊所為?」
吉利登時驚呆了。半晌,他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默啜道:「父親,這種事想藏是藏不住的,早晚會泄露出去,當今之際,應當命虎師立刻停止休養,在邊境布防,以備不測。」
吉利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就意味著對大周宣戰,我與狄公的友誼換來的和平便將就此結束!」
默啜道:「父親,我們是萬不得已呀!」
吉利搖搖頭:「不,不,狄公不管是於我,還是於我突厥,都可以說是恩深義重。我曾鄭重發誓,今生今世絕不與大周為敵!默啜,我不能背棄誓言,出賣朋友,我絕不能這樣做!」
默啜失望地長嘆一聲。吉利驀地回頭,命令道:「達勒哈,立刻命人傳書,將此情形告知大周朝廷!」
與此同時,崇州帥府正堂上,狄公猛地轉過身,問黃真:「你是說趙文翙將軍單騎殺出了重圍?」
黃真點點頭:「正是。大人,當時我軍行進一片峽谷之中,伏擊突如其來,顯然敵人是早就做好了準備,在那裡等待我們。」
狄公點了點頭。黃真繼續道:「轉眼之間,前軍與後軍便被山崖上滾落的巨石隔開,緊接著,敵軍騎兵蜂擁而至,我軍措手不及登時大亂,不到半個時辰,便被敵軍殲滅殆盡!當時情形萬分危急,大將軍對我說一定是有內奸將我們的行動通報給了契丹人。他命我趕回崇州向王孝傑將軍稟告此事。末將不肯,大將軍急了,對我說以此情形看來,崇州的形勢肯定也是萬分危急,一旦內奸與契丹相互勾結,那麼東硤石谷的大軍便危在旦夕!他命末將一定要突出重圍,到崇州報信!」
狄公問:「那後來呢?」
黃真道:「後來,末將說服大將軍將鎧甲換給了我,而他則穿上士兵的服色突圍回崇州報信。從那一刻起,末將便假扮趙將軍發號施令,直至被俘。」
狄公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黃真,你是親眼看到趙將軍突出重圍了嗎?」
黃真道:「正是。末將率衛隊一路截殺,將大將軍送出了峽谷。」
狄公點了點頭:「可是,沒有人看到趙將軍返回崇州呀!」
黃真愕然:「什麼,趙將軍沒有回來?」
狄公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輕聲道:「趙文翙率軍繞道突厥,卻誤入契丹境內;趙將軍突出重圍,卻未見迴轉。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吉利可汗在牙帳內不安地徘徊著。腳步聲響起,太子默啜和大將軍達勒哈快步走進房內。二人單膝跪倒行禮。
吉利轉過身來:「怎麼樣,查到什麼沒有?」
默啜道:「父王,我查遍了突厥下轄的各個部落,除焉耆部最近曾與高昌發生了一些摩擦,並未有大軍征伐。」
吉利道:「焉耆部兵不過五千,絕不可能有消滅大周軍隊的實力!」
默啜點點頭:「孩兒也是這麼想。」
吉利問:「達勒哈,你那邊呢?」
達勒哈道:「可汗,突厥衛下三個虎師,十六個豹師,三十二個鷹師共五十二萬人,從未調動一兵一卒。」
吉利可汗狠狠一拍桌案,厲聲喝道:「部落未動,大軍未動,那金山中的屍體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自己飛來的!」
默啜和達勒哈雙雙低下了頭。吉利深吸一口氣,憤憤地說道:「邊境和平,來之不易,那是用數十萬將士的鮮血換來的!而今,突厥國內有那麼一股勢力,千方百計要挑起與大周的戰爭,竟不惜撕毀盟約,置我突厥百姓於水火之中!」
他的目光電一般望著默啜:「契丹李盡忠竟不顧盟約公然與大周為敵,這和我國內某些人的暗中支持是分不開的吧?」
默啜一驚抬起頭。吉利可汗雙目炯炯,正死死地盯著他。默啜趕忙低下頭去。吉利可汗重重哼了一聲:「你們以為戰爭是兒戲?你們以為大周的軍隊就那麼好對付?啊?自隋、唐至大周,大小數百戰,有哪一場戰爭是我突厥人最後獲得了勝利?你們說!」
默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