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西門,與威嚴肅穆的南門大相迥異,這裡鋪戶林立,行人川流不息。一個小小的城門洞,立在街道中央。一行四人隨著進城的人流走進西門,為首的掀起頭頂的范陽氈笠,正是李元芳。如燕走在他身旁,身後是化了裝的丘靜和李楷固。
如燕看了看城門四周,不屑地道:「這就是崇州啊。破地方,還不如我們老家呢。」元芳對她輕輕噓了一聲,她趕忙閉上嘴。
元芳回頭對丘靜和李楷固低聲道:「咱們先找個茶樓問問信,再定行止。」說罷,四人快步向城裡走去。
欽差行轅設在大將軍府內。狄公、王孝傑、權善才、曾泰一行走進行轅。王孝傑滿臉堆笑道:「大帥,這裡是小了點兒,但也沒有辦法,崇州是邊關,條件簡陋啊。」
狄公笑道:「很好了,很好了。讓大將軍騰出自家的房子,我已經是於心不安了。」
忽然院子東頭響起一聲厲喝:「快走!」眾人抬起頭來,原來是張環、李朗押著宋無極和朱風快步向後面走去。王孝傑登時一驚,目光望向身旁的將軍蘇宏暉,蘇宏暉沖他微微搖了搖頭。狄公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二人的舉止神情。
王孝傑輕輕咳嗽了一聲,臉上勉強地擠出了一點笑容:「啊,大帥請。」
狄公應道:「啊,請,請。」
眾人在正堂落座,僕役獻上茶來。
狄公的目光轉向王孝傑:「大將軍,剛剛本帥問到崇州長史和司馬,你好像有些難以啟齒,這是……」
王孝傑道:「大帥,崇州長史和司馬乃是丘靜手下的爪牙,暗通丘、李二賊陰謀反叛,被末將拿下。然昨日,二人在獄中畏罪自殺了。」
狄公雙眉一揚:「哦?剛才牢門前的那些婦女……」
王孝傑道:「都是二人的家眷。」
狄公問:「說他們參與謀反可有真憑實據?」
王孝傑趕忙道:「大帥,雖無真憑實據,但此二人與丘靜、李楷固過從甚密。李楷固謀反之時,城中大亂,末將生怕這二人推波助瀾,激發民變,因此,便將他們鎖拿起來,可沒想到……」
這一番話說得很有道理,狄公心裡雖然不悅,卻也無可挑剔:「罷了,如此處置也不能算錯。」
王孝傑謝道:「謝大帥體念下情。」
狄公問:「這二人是關在同一牢中?」
王孝傑道:「不,是分別關押。」
狄公道:「分別關押,卻不約而同地畏罪自殺?」
王孝傑道:「是啊,是末將疏於防範。」
狄公破顏一笑,莫測高深地說道:「這可真是湊巧之極啊,看來這二人是心有靈犀呀!」
他把最後五個字說得特別重,王孝傑敏感地抬起頭來望著他。
狄公輕輕咳嗽了一聲:「大將軍,日前李楷固起兵謀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王孝傑道:「啊,末將在塘報中已經詳細說明。怎麼,大帥沒有看到?」
狄公道:「我當然看到了,只是有一些細節還想詢問將軍。」
王孝傑道:「是。情況是這樣的:朝廷下旨,著千牛衛押解崇州刺史丘靜進京,不想半路被歹人截奪,所有衛士全部殉職。」
狄公道:「是啊,這件事我知道。那麼,大將軍是怎樣得知,此事是李楷固所為呢?」
王孝傑趕忙道:「哦,是一名軍士親眼目睹,領頭的匪首就是李楷固。於是末將連夜派人偵訊,此賊見勢不妙,便率軍嘩變,反出崇州。」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你是說有人親眼看到李楷固謀反了?」
王孝傑答道:「正是。」
狄公道:「是一名軍士?」
王孝傑答道:「是。」
狄公笑道:「孝傑剛剛說過,押解丘靜回京的是千牛衛,而且全部殉難,既然如此,又怎麼會有軍士看到李楷固?」
王孝傑登時傻了眼:「這、這……」他「這」了半天,實在無法自圓其說。他把目光轉向蘇宏暉。
蘇宏暉趕忙解圍道:「是這樣,有一名軍士正好路過此地,恰巧看到了李楷固。」
狄公點點頭:「原來如此。」他緩緩端起茶杯,餘光斜視著王孝傑。
王孝傑輕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狄公放下茶杯。堂中出現一陣尷尬的沉默。忽然,王孝傑抬起頭來,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狄公道:「孝傑,有什麼話就直說。」
王孝傑道:「是。剛剛進府之時,末將見到千牛衛押著兩個人,其中一人看形貌彷彿是前營將軍宋無極……」
狄公點頭:「正是。」
王孝傑的臉色陡變,不滿地道:「宋無極奉將令進山清剿李楷固逆黨,不知大帥為何無緣無故將其羈押?」
狄公笑了笑:「宋無極是孝傑的手下吧?」
王孝傑道:「正是。」
狄公道:「此人罪大惡極!」
王孝傑冷笑一聲:「哦?何罪?」
狄公把臉一沉:「私令官軍假扮土匪,殺良冒功,殘忍之極!」
王孝傑一驚:「這、這怎麼可能?」
狄公冷冷地道:「這怎麼不可能?孝傑,你以為擺在你帥案前的那些人頭真的是李楷固逆黨?」
王孝傑霍地站起來:「大帥這是何意?」
狄公也站起身,一字一頓地道:「那都是賀蘭山中無辜百姓的首級,崇州治下安善良民的鮮血!」
王孝傑重重地哼了一聲:「我不相信,他們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大帥,您可有證據?」
狄公道:「證據確鑿!」
王孝傑道:「以何為憑?」
狄公朝曾泰揮了揮手,曾泰從懷裡拿出兩份供詞快步走過來,交在王孝傑的手中。王孝傑打開,迅速看了一遍,驀地抬起頭來:「這、這……」
狄公的雙目電一般望著他:「這千真萬確!也是本帥親眼所見,東柳林鎮遍布無頭屍體,景象慘不忍睹!」
王孝傑從椅子上蹦起來,怒吼道:「我要親手殺了這兩個狗賊!」
狄公笑了笑:「殺人很容易,難的是,問出事情的真相!」
他又一次將重音放在了「真相」二字上,雙目緊盯著王孝傑的表情。王孝傑身體一抖,下意識地抬起頭,正與狄公的目光相遇。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大帥所說的真相,是什麼意思?」
狄公微笑道:「難道孝傑不知?」
王孝傑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大帥是說,是我王孝傑下令讓他們屠殺百姓,殺良冒功?」
狄公淡然一笑道:「孝傑太敏感了!」
王孝傑騰地轉過身,大步走出正堂,蘇宏暉趕忙起身道:「大帥恕罪!」說完,快步追了出去。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一旁的權善才評論道:「這王孝傑真是妄自尊大,大帥代天巡狩,他竟敢當堂頂撞,真是豈有此理,按律該治他個大不敬之罪!」
狄公笑了:「他是無話可說了,再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思。」
權善才愣住了。狄公道:「好了,一路辛苦,你們下去休息吧。」
眾官施禮告退,只有曾泰一人留了下來。狄公站起來,靜靜地思索著。曾泰走到他身旁,笑道:「恩師,這招敲山震虎真是管用,他立刻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狄公笑著點點頭:「是呀,崇州長史、司馬竟在我來的前兩天同時自殺,這不能不令人起疑啊!還有,提到那個看見李楷固的軍士,他竟然是難以自圓其說。最後,那蘇宏暉居然說什麼『路過此地,恰巧看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看起來,李楷固造反,這內中尚有隱情。可惜呀,我們見不到李楷固和丘靜,無法得知當時的情形。」
曾泰點了點頭道:「恩師,還有,說到東柳林鎮,他的神色甚為慌張。我敢斷言,此事他不但知情,而且必是主謀無疑。」
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曾泰,你馬上傳我口諭,命崇州提刑官按下長史和司馬的屍身,不要掩埋,今夜送到我的行轅中來,我要親自驗屍。」曾泰答應著快步走出去。
再說王孝傑在行轅拂袖而去,回到大將軍府,像沒頭的蒼蠅似的在正堂上不停地徘徊著。身後,蘇宏暉接踵而至,走上前去輕聲道:「大將軍,狄仁傑今天的話可有點不善呀!」
王孝傑停住腳步,氣呼呼地哼了一聲:「他敢怎麼樣?我是皇帝親手提拔的正三品大將軍,他也不過就是三品內閣而已!我王孝傑給他面子尊他一聲大帥,惹急了我,哼,掀了他的帥府!」
蘇宏暉道:「大將軍,說這種氣話是沒有用的,人家是欽差,是大元帥,要拿捏咱們還不輕而易舉!」
王孝傑道:「這東柳林鎮的事情怎麼讓狄仁傑碰上,宋無極真是豈有此理!再說,是誰讓他殺光全鎮的居民?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蘇宏暉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想想該怎麼對付吧。」
王孝傑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