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狄府二堂仍然亮著燈火。
堂內,狄公正在聽如燕講述著永昌遇險的經過。如燕喘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叔父,事情就是這樣的。」
狄公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
如燕點點頭道:「我想打傷曾叔叔的,定然與襲擊我們那些黑衣人是一夥的。」
狄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道:「那麼,那份塘報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如燕道:「塘報是王孝傑將軍寫給兵部的,上面說,營州都督趙文翙率軍借道突厥,向契丹主力身後迂迴,可出發兩天後就失去了消息,截至塘報發出之日,已經十多天了,這支兩萬人的隊伍竟神秘地消失在突厥境內。」
狄公猛吃一驚:「什麼,消失?」
如燕道:「正是。」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我一直覺得元夕前送呈皇帝的那份塘報非常可疑,現在看起來,果然是假!可是軍情塘報是朝廷絕密,要轉經賀蘭驛才能發出,怎麼會有假呢?再者,趙文翙兩萬人的大軍竟然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又是消失在突厥的境內,這裡面到底有什麼玄機?」
如燕望著狄公輕聲道:「您是在問我嗎?」
狄公靜思著,沒有回答。如燕道:「叔父,我還繼續說嗎?」
狄公一愣,抬起頭來笑道:「嗯,說,塘報中還寫了些什麼?」
如燕道:「王將軍在塘報中說,東硤石谷地勢兇險,乃兵家所謂的『死地』,將大軍置之『死地』苦等趙文翙實屬不智之舉,他請求朝廷允許他將主力撤回崇州待命。」
狄公點點頭:「這就是了。王孝傑沙場宿將,他早就感到了威脅,因此以塘報奏知朝廷,可我們卻懵然不知,還在這裡做著大捷的美夢,還在籌備什麼慶功大宴,將前方十萬將士的生死拱手交與敵人,真是千古罪人呀!」
如燕道:「對了,塘報中還說,在這之前已經發出了十幾份塘報,申明情況,不知兵部為何還要催逼他向東硤石谷挺進。」
狄公驀地抬起頭:「哦?塘報中是這麼說的?」
如燕點點頭:「正是。」
狄公站起來:「可是兵部連一份也沒有收到啊!難道說真是有人截奪塘報,令軍情閉塞?如燕,你說的那個驛卒現在何處?」
如燕道:「就在門外。」
狄公道:「他能說話嗎?」
如燕笑道:「今天早晨就已經醒了。」
狄公道:「好極了,請他進來。」
如燕點頭,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前,沖外面揮了揮手。幾名僕役抬著驛卒走進二堂,將他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如燕對那驛卒道:「這位是當朝宰相狄閣老。」
驛卒大驚,掙扎著要起身施禮,狄公趕忙按住他:「別動,躺下,躺下。」
驛卒輕聲道:「謝閣老。」
狄公和藹地說道:「有幾個問題要問問你。」
驛卒道:「是」。狄公問:「你叫什麼名字?」
驛卒答道:「小的王鐵漢。」
狄公點了點頭:「那份塘報是你送的?」
驛卒道:「正是。」
狄公道:「你可知道,在這之前是否還有類似的塘報發出?」
驛卒道:「閣老,發出去十幾份呀!可都是石沉大海,人也不見回來,回來的只是兵部發來的一份份催逼進攻的牒文!」
狄公點點頭,雙眼望著他道:「能夠看得出,你不是個普通驛卒,對嗎?」
驛卒愣住了,好久,他點了點頭:「小的是王孝傑將軍的副將。因軍中所有發送絕密塘報的驛卒都已用完,再無人可派,這才要小的穿上驛兵的服色前往賀蘭驛發送塘報。」
狄公點點頭:「你能不能給我講講,當時軍中是什麼情況。」
王鐵漢點了點頭:「當時,大軍在東硤石谷外已停留了旬月有餘,天氣越來越冷,被服糧草都供應不上,軍心渙散……」
狄公道:「被服糧草?」
王鐵漢道:「正是。」
狄公道:「可被服糧草不是應該由崇州刺史負責轉運嗎?」
王鐵漢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眼中含著淚水道:「閣老有所不知,崇州刺史丘靜大人與王將軍極為不和。此次兵困東硤石谷,王將軍屢次寫信向他求救,可丘大人說朝廷命我們速戰速決,我們卻拖了一個多月,他沒有準備那麼多糧食,也沒有棉服。最後要得急了,丘大人將派去送信的牙將捆綁後發了回來……」
狄公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可惡!」
王鐵漢道:「王將軍無奈,只得發塘報向朝廷求救。」
狄公道:「可是卻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王鐵漢道:「正是!我曾問過王將軍我們在等什麼,為什麼不退回崇州。可王將軍卻說,這是軍中絕密,讓我們不要隨便探問。」
狄公點頭:「是呀,你們是在等趙文翙的那支奇兵!」
王鐵漢道:「是的,這是小的後來才知道的。元夕前的幾天,大軍傷凍過半,已根本無法作戰。王將軍無奈,便派小的送六百里加急塘報進京,沒想到到了賀蘭驛,發現驛站被一群黑衣人佔領……」
狄公霍地站起身:「什麼?賀蘭驛被人佔領?」
王鐵漢道:「正是。小的拚死殺出重圍,可這些人卻窮追不捨,定要殺死小的。小的大小十幾戰,身負重傷,幸虧遇到了如燕姑娘。」
狄公倒抽了一口涼氣:「賀蘭驛位於崇州之北,是朝廷的絕密所在,有重兵把守,除非緊急軍情,否則,就連地方官發給朝廷的密報都不能轉經那裡。契丹人怎麼會知道賀蘭驛的所在?」
王鐵漢道:「閣老,不是契丹人。」
狄公不禁一驚,猛然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王鐵漢道:「是漢人!」
狄公的目光轉向如燕:「如燕,前天你讓曾泰來見我,就是要他給我送這份塘報?」
如燕道:「正是。」
狄公點點頭:「明白了。如燕,你做得好啊,不愧是我狄仁傑的侄女!」
如燕笑了:「謝叔父誇獎。」
狄公道:「好了,你們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如燕點點頭:「幾天沒睡覺,我這眼皮都快成門帘了,不使勁就往下掉。」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狄公笑道:「狄春呀,快去安排小姐在東跨院兒住下。」
狄春連聲答應著道:「小姐,咱們走吧。」
如燕點了點頭,幾人扶著王鐵漢,快步走出門去。
二堂外,藍得幾近凄涼的月光靜靜地鋪在房瓦之上,四周一片寂靜。一條黑影飛也似的掠到窗下,透過窗紗,向裡面望去。二堂內,狄公正站在地圖跟前,竹節緩緩指向賀蘭驛,口中喃喃地道:「難道事情真的是這樣?……」
「驚奇吧!」一個低沉的女聲響了起來。狄公一驚,猛地回過頭來。二堂內空無一人,只有曾泰靜靜地躺在榻上。狄公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你在找我嗎?」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狄公飛快地轉過身,身後仍然是空無一人,他慢慢扭回頭來,恐怖的事情發生了:榻上的曾泰竟不見了蹤影!
狄公張大嘴愣著,忽然身後傳來了笑聲。狄公一轉身,一張臉幾乎貼著他的臉。狄公一聲驚叫,連退兩步。——竟然是曾泰!只見他面帶詭譎的獰笑,目不轉睛地盯著狄公,小聲說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呀!」聲音帶著一股鬼氣。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喝道:「你是誰?」
「曾泰」道:「我是你的學生曾泰呀?」
到了此時,狄公反倒鎮靜下來:「你就是那個兇手,對嗎?」
「曾泰」道:「聰明是聰明,可惜到現在才想到!看來,你只能帶著秘密進棺材了。」
狄公道:「這就是你沒有殺死曾泰的真正目的!」
「曾泰」道:「都說你是神人,可依我看你只不過是運氣好。可現在你不會再有這樣的運氣了!」
狄公點了點頭:「能對我這個快死的人說句實話嗎,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曾泰」道:「熟人。」
狄公望著他,點點頭:「幽州的熟人!」
「曾泰」挖苦道:「你的確很聰明!」寒光一閃,一口短刀出現在假曾泰的手中。
狄公道:「最後一個問題,襲擊賀蘭驛的是你們吧?」
假曾泰發出一陣狂笑:「帶著我回答的這個『是』,進棺材吧!」話落刀出,直奔狄公脖頸劃來,快得異乎尋常……
寒光閃爍,銀鏈聲聲,還有比這一刀更快的,那就是李元芳的刀。
此時,鏈子刀的刀頭已如疾風般飛到假曾泰的後腦。假曾泰顧不得狄公,回刀擋架。又是一聲銀鏈響過,刀頭飛快地收了回去,假曾泰這一刀擋了個空,腳下一個趔趄,向前連沖兩步,急忙穩住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