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中,幾個小時過去了。這寂靜摻合著恐懼。
阿布納·馬什坐在丹蒙·朱利安身邊,脊背頂著黑色的大理石吧台,侍弄著自己折斷的手臀,全身上下大汗淋漓。朱利安終於允許他爬起身時,胳膊上悸動的劇痛已經讓他無法承受,馬什開始呻吟起來。現在這種姿勢似乎不會引起更大的疼痛,但他知道,只要他想挪動身體,更劇烈的痛楚就會重新襲來。所以馬什靜靜地坐在那裡,捧著胳膊,心裡轉著念頭。
喬希·約克僵直地坐在椅中,遠遠看去,那雙眼睛顯得幽深莫測。他全身緊繃著。陽光抽打在他身上,用熱力將生命從他的軀殼中趕走,就像清晨驅散河霧一樣,將他的力量耗盡。
他一動不動。這是為了馬什。
因為喬希知道,一旦他發起進攻,沒等他衝到朱利安身前,阿布納·馬什便會倒在血泊中。也許喬希能夠殺死丹蒙·朱利安,也許不能,但對馬什來講,這兩種結果沒有任何不同。
朱利安也陷入了僵局。如果他殺死馬什,便會失掉防護,那麼喬希便能肆意進攻。很明顯,丹蒙·朱利安害怕出現這種情況。阿布納·馬什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正常人懼怕失敗,對於這個叫做丹蒙·朱利安的東西,失敗同樣可怕。朱利安擊敗過喬希·約克很多次,而且吮吸他的血,以此強化對他的控制。而約克只有一次獲勝,但這已經足夠讓朱利安喪失全勝的把握,讓他的心中滋生出恐懼,猶如屍體中滋生出蛆蟲一樣。
馬什感到既虛弱又絕望。他的胳膊疼得要命,而且現在什麼也做不了。當他的眼睛不在約克和朱利安身上打轉時,便偷偷瞄向那枝霰彈槍。太遠了,他對自己說。太遠了。靠坐在吧台旁邊之後,那枝槍離得更遠。至少七英尺。不可能拿到。馬什知道自己絕對做不到,即便條件最有利時也不行,何況現在還拖著一條斷掉的胳膊。他咬緊雙唇,試圖想想其他事情。若是喬納森·傑弗斯處在馬什現在的位置,說不定他能想出什麼辦法——出其不意,迂迴曲折的辦法。但傑弗斯已經死了,馬什只能靠自己,而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很簡單,很直接,也很愚蠢——抓住那枝天殺的霰彈槍。但馬什知道,如果這麼做,自己必死無疑。
「陽光是不是讓你不舒服,喬希?」枯坐了很長時間之後,朱利安這樣問過,「如果你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就真該適應一下陽光。所有牲口都喜歡陽光。」他笑了。然後,他的笑容迅速消失,像綻開時那樣突然。
喬希·約克沒有答話,而朱利安也沒再開口。
馬什看著朱利安,心想不知過傢伙已經朽爛到了什麼地步,就像汽船和索爾·比利一樣。現在的他和過去有些不—樣,但更令人膽寒。
問過那個問題之後,他再也沒有出言奚落。他一言不發,既不看齊希·約克,也不看馬什,根本沒有看任何特定的東西。也的目光落在一片虛無之中,像煤塊一樣冷酷、黑暗,死氣沉沉。那雙眼睛裡還有些許光芒閃動——朱利安坐在一片黑影中,雙眼時時在他淡色的眉毛下閃爍出幽暗的光。但那是一雙非人的眼睛,而朱利安也不是人類。
馬什還記得朱利安第一次登上菲佛之夢號的那個晚上。當他望著朱利安那雙眼睛的時候,就好像在將層層面具一一剝落,直至露出真面目,偽裝盡去之後顯現出來的是一頭野獸。而現在又與從前不同。現在,幾乎所有面具都已不復存在。丹蒙·朱利安曾是馬什見過的最邪惡的人,但那時,他的部分邪惡還屬於人類之惡:狠毒的笑容,看到痛苦便生出殘酷的快意,對美麗事物的鐘愛,對毀滅美麗事物的嗜好。而現在,這一切都不見了。現在只剩下這頭野獸,蹲伏在黑暗中,睜著兇殘的怪眼。它被逼上了絕路,令人心驚膽戰,再沒有理性能控制它的行為。現在,朱利安並不嘲弄喬希,也不再闡述什麼善惡強弱,更不用輕柔卑郵的諾言來勾引馬什。現在他只是坐在那裡等待,隱身在黑暗中,不老的面孔上沒有任何錶情,滄桑衰老的眼神中全是虛空。
於是阿布納·馬什明白了,喬希說得沒錯,朱利安已經贏了,或是比瘋狂更可怕。現在朱利安已成了一個鬼魂,盤桓在這具軀殼中的東西根本沒有思想。
然而,馬什悲傷地想到,那東西將會成為贏家。可能丹蒙·朱利安已經死去,就像那些面具在一個個漫長的世紀中紛紛逝去一樣。但這頭野獸會活下去。朱利安夢想的是黑暗和長眠,但這頭野獸絕不會死去。它聰明,耐心,而且強壯無比。
阿布納·馬什再次朝霰彈槍望去。只要他能拿到它就行。如果他能像四十年前那麼敏捷強壯就好了,或者只要喬希能將那頭野獸的注意力吸引足夠長的時間。但那沒用,野獸不會同喬希的眼睛對視。馬什既不敏捷也不強壯,而且他的胳膊已經折斷,劇痛難當,他絕不可能跳起身及時拿到那枝槍。再說槍管所指的方向也不對。它落在地上後,槍口對著喬希。如果槍身方向相反的話,或許還值得一試。他只需撲過去,馬上舉起槍,再扣動扳機。但既然它是這樣躺著,馬什只能先抓起槍,再掉轉槍口,然後才能朝那個叫朱利安的東西開火。他還折了一隻胳膊。不,不可能。馬什知道這全是徒勞,那野獸的反應太快了。
喬希的唇間進出一聲呻吟,那是壓抑了一半的痛呼。他將一隻手捂在前額上,而後向前將身,雙手遮住面孔。他的皮膚已經泛出粉紅色。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赤紅,隨後會被燒焦,變成黑色。
阿布納·馬什能夠看到生命力正從喬希身上消失。是什麼支持著他待在太陽灼人的火光中呢?馬什不知道。但是,喬希有膽量,他若是膽小鬼,那才真見了鬼。突然間,馬什覺得自己一定要說些什麼。
「殺掉他,」他高喊道,「喬希,離開那兒,幹掉他,見他的鬼去吧。不要管我。」
喬希·約克抬起頭,虛弱地笑笑。「不。」
「真見鬼,你這個固執的傻瓜,照我說的做!我是個該死的老頭子了,我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喬希,快照我說的做!」喬希搖搖頭,再次把臉埋在雙手中。
那頭野獸用很奇怪的表情盯著馬什,好像它無法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好像它已經忘記了自己從前所知道的那些語言。馬什看著那雙眼睛,不禁顫抖起來。他的胳膊疼得要命,他將眼淚強忍在眼眶深處。他詛咒怒罵,直到面紅耳赤。這總比像該死的娘們兒那樣哭哭啼啼強多了,而後他叫道:「你是個好樣兒的搭檔,喬希,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約克笑了。儘管笑容滿含著痛苦,馬什還是看到了。很明顯,喬希越來越虛弱。陽光會殺死他,而後馬什便成了孤身一人。
白晝還有許多個小時才能過去。但時間流逝,黑夜總會來臨。阿布納·馬什無法阻止黑夜的到來,就像他無法拿到那枝天殺的廢物霰彈槍一樣。
隨著太陽落下,黑暗將慢慢籠罩菲佛之夢號。到那時,這頭野獸便會微笑著從椅中站起身來。大廳四周的艙門會紛紛打開,其他人會醒來——那些暗夜的孩子,吸血鬼,這頭野獸的子女和奴隸。從破碎的鏡子後面,從褪色的油畫後面,他們將悄無聲息地走來,帶著冷酷的微笑和慘白的面孔,還有可怕的雙眼。有些人是喬希的朋友,其中之一還懷著他的孩子,但馬什絕對明白,這沒什麼不同——他們都屬於這頭野獸。喬希擁有權勢、正義和夢想。但這頭野獸擁有力量,而且它能召喚出深藏在其他人內心中的野獸,它能喚醒它們的猩紅饑渴,讓它們屈服於它的意志。儘管它自己已經感受不到饑渴,但它還記得那種饑渴。
而且,當那些艙門打開時,阿布納·馬什將死去。丹蒙·朱利安說過要保全他的性命,但那野獸不會被朱利安愚矗的諾言所束縛。它知道馬什有多麼危險。不管馬什是多麼醜陋,今晚他都會被他們吸乾鮮血。而喬希也會死,或者——更糟的是——他將變成同他們一樣的東西。他的孩子長大後會成為另一頭野獸,而殺戮將永遠繼續下去,猩紅饑渴將世代流傳,永不湮滅。
還能有別的什麼辦法來結束這一切呢?那頭野獸比他們更強大,充滿自然之力,就像那條大河,永不枯竭,無窮無盡。它沒有疑惑,沒有夢想,也沒有計畫。喬希·約克有可能制服丹蒙·朱利安,但朱利安倒下後,隱藏在暗處的野獸仍會出現:它生龍活虎、激動不安,強壯有力,喬希用藥酒馴服了自己心中的野獸,讓它聽命於他的意志,所以他只能用人性去對抗朱利安心裡的那頭野獸。只有人性是不夠的。他不可能取勝。
阿布納·馬什皺起眉頭,頭腦中有某樣東西對他不停地嘮叨著。他試圖弄清那到底是什麼,但它總是身體一扭,從他的思緒中溜走。他的胳膊抽搐著,隱隱作痛。他希望自己能喝上一些喬希那天殺的藥酒。它的味道糟糕透頂,但喬希說過,酒里含有鴉片酊,那東西能夠止疼。再說來點兒酒精也沒什麼壞處。
被子彈打碎的天窗中,傾瀉而入的光線變換了角度。現在是下午了,馬什估計。肯定已過正午,天光愈來愈暗。他們沒有多少個小時可活了,到時候,那些艙門便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