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比利·蒂普頓睜開眼睛,想要尖叫,但他的唇間沒有吐出一個字,只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他張開嘴,費力地吸氣,咽下了一大口鮮血。索爾·比利這輩子喝下的血很多,他分辨得出這種味道,但只有這一次,他喝的是自己的血。他咳嗽著,拚命攫取空氣。他感覺不妙,整個胸口火燒火燎,而且身下濕淋淋的,很不舒服。血,這麼多血。
「救命。」他終於叫出聲來,但十分微弱,三英尺之外便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他渾身戰慄,重新閉上眼睛,好像沉沉睡去便能使疼痛消失似的。
但劇痛絲毫沒有減弱。索爾·比利趴了很久,雙眼緊閉。他的呼吸紊亂,胸膛於是不斷地震動,讓他發出微弱的慘叫。他想著正從自己體內流出的鮮血,想著緊緊抵著面孔的堅硬的甲板——除此之外,腦子裡一無所有。還有氣味。他四周瀰漫著某種可怕的惡臭。過了一會兒,索爾·比利終於明白,他的屎尿瀉在了褲子里。他感覺不到,但能聞到氣味。他開始抽泣起來。
最後,索爾·比利·蒂普頓再哭不出來了。他的眼淚已經流干,而且哭泣時他疼得更厲害。劇痛太可怕了。他竭力想些別的,想些與疼痛無關的事,說不定這樣可以舒服一點。
慢慢地,他記起了一切。馬什和喬希·約克,還有那枝霰彈槍,在他面前爆響。他們來對朱利安下手,而他要阻止他們,只是這次他的動作不夠快。
他竭盡全力,想再一次喊出聲來。
「朱利安!」他叫道,聲音比上次高了一點,但還是不夠高。
沒人回答。
索爾·比利·蒂普頓嗚咽著睜開眼睛。
他想起來了,自己墜落下來,從頂層甲板上掉了下來。他能看到自己正趴在前甲板上。還有,現在是白天。丹蒙·朱利安聽不到他的呼救聲。即使能聽到,現在天已大亮,已經是早晨了,朱利安不會來救他。朱利安只有天黑後才能來。但等到天黑時,他已經死了。
「我到天黑時就要死了。」他高聲說,但聲音還是太輕,他自己都很難聽清。他咳嗽起來,又吞下幾口鮮血。「朱利安先生——」他無力地喚道。
他歇息了—會兒,同時思索著,或者說,努力想要思索。他想,自已被打得全是洞眼,他的胸膛肯定變成了一塊爛肉。他本來應該死定了,剛才馬什離他那麼近,他本該喪命才對。但他不會死。索爾·比利吃吃地笑起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會死。霰彈槍殺不死他,現在的他幾乎已經變成一個暗夜子民了,就像朱利安說的那樣。索爾·比利已經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變化。每次照鏡子的時候,他都認為自己又變白了些,而眼睛也變得與丹蒙·朱利安的更相像——他自己能感覺到。而且,他覺得最近這一兩年,他能在黑暗中看得更真切。是鮮血讓他發生了這樣的改變,他想。若不是自己一飲血便噁心,他的進步肯定會更快。有時候,鮮血真的令他作嘔,讓他覺得肚子絞痛,將胃裡的東西吐得乾乾淨淨。但他仍舊堅持飲血,就像朱利安說的那樣,那玩意兒會讓他更強壯。有時他能惑覺到這種效用,這一次就是證明。他中了槍,又從高處掉下來,但他不會死。絕對不會,先生。他死不了。他正在痊癒,就像丹蒙·朱利安一樣。他現在差不多已經是他們的人了。索爾·比利微笑著,覺得自己可以一直躺在這兒,直到完全康復。然後他就會站起來,殺掉阿布納·馬什。他能想像到,當他中了如此嚴重的槍傷之後又站在馬什面前,那傢伙會被嚇成什麼樣子。
要是不這麼疼就好了。索爾·比利想知道,朱利安被那把該死的劍刺穿身體時,他在痊癒過程中是不是也同樣痛苦。朱利安先生讓他大開眼界,而比利自己也想讓一兩個人開開眼界。他想了一會兒,想著自己今後將有什麼作為。他要大搖大擺地走上加勒廷大街,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他們會對他畢恭畢敬,而他要為自己找幾個修長俏麗的黃皮膚姑娘和克利歐女人,再不要舞廳里的那些婊子了。等他滿足以後,他要吸干她們的血,這樣就再沒有別人能碰她們,還有,這樣的話,她們就再也不會嘲笑他了。過去那些糟糕的日子裡,她們可沒少嘲笑他。
索爾·比利·蒂普頓喜歡想像今後的日子。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不清楚是幾分鐘還是幾小時——他再也想不下去了,於是他轉而想著自己的痛苦。只要他喘氣,劇痛就一陣陣襲來。他想,現在疼痛應該減輕一些了。但實際上並沒有減輕。他仍在大量出血。失血量之大,讓他開始感到極度眩暈。如果他正在康復,為什麼還會流血呢?突然間,索爾·比利害怕起來。說不定他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說不定他根本不可能痊癒,不可能像個好人一樣站起來,不可能去殺阿布納·馬什;說不定他只能等待血流盡後死去。
他哭叫道:「朱利安。」他盡量提高嗓門。
朱利安能夠讓他身上的轉變圓滿完成,能讓他更優秀、更強壯。只要把朱利安喚來,他就沒事了。朱利安會為他帶來鮮血,使他強壯,朱利安會照顧他。索爾·比利知道這些。沒有了他,朱利安還能怎麼辦?
他再次呼喊起來,儘力尖叫之下,劇痛幾乎撕裂他的喉嚨。
沒有回應。一片寂靜。
他期望能聽到腳步聲,那會是朱利安或別的什麼人來救他。但沒有。只是——他更仔細地聽著。
索爾·比利覺得自己確實聽到了人聲,其中之一正是丹蒙·朱利安!比利能聽出他的聲音!寬慰之情的衝擊下,他好一陣頭暈眼花。
除非——除非朱利安聽不到他的呼喚。或是即便朱利安聽到,也不願出來,不願走到陽光下。這個念頭讓索爾·比利魂飛魄敝。天黑時朱利安才會來,來讓他身上的轉變圓滿完成。但若要等到天黑,一切都太晚了。
索爾·比利·蒂普頓趴在血泊中,忍受著劇痛的煎熬。他下定決心,他可以去找朱利安。他可以挪動身體,到朱利安那裡,這樣朱利安就能幫他了。
索爾·比利咬緊牙關,蓄積越全身的力量,想要爬起身。但他馬上慘叫起來。
他剛想挪動,劇痛就像一把灼熱的刀子,刺透了他的身體。突如其來的尖銳的痛苦在他體內穿行,將他所有的思想、希望和恐懼驅趕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疼痛。
他無聲地尖叫著,趴在原地不敢動彈,整個身體都抽搐起來。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而那疼痛——那疼痛在慢慢消退。也就是這個時候,索爾·比刊·蒂普頓發現他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了。他試著扭動腳趾,但沒有任何感覺。
他快死了。這不公平,索爾·比利想。他已經如此接近目標。十三年來他一直在飲血,變得越來越強壯。他正在改變自己,他已經如此接近目標,馬上就要獲得永生。而現在他們卻要奪走這一切,將他劫掠得一無所有。他們總是要劫掠他,他從來都是一無所有。欺騙。這個世界再次欺騙了他,那些黑鬼,克利歐人,還有那些有錢的花花公子……他們總是欺騙他,嘲笑他。而現在,他們要騙去他的生命,讓他無法復仇,奪走他的一切。
他只能去找來利安。只要朱利安讓他完成改變,一切就都沒事了。否則,他會死在這裡,而那些人還要嘲笑他。他們會說他是個傻瓜、廢物,用那些字眼辱罵他。他們會在他的墳上撒尿,取笑他。他只能去找朱利安先生,那樣他就會成為取笑別人的人。是的,沒錯。
索爾·比利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刀子仍舊緊緊攥在手中。他挪動胳膊,顫抖著將刀子塞到兩排牙齒當中。這就好了!這樣就沒有那麼疼了,他想。他的雙臂還能活動。他伸開手指,在濕淋淋的甲板上尋找著能抓扒的地方,但霉斑和血跡讓他的手直打滑。他竭盡全力用雙手和胳膊拖動身體,拖著自己朝前移動。他的胸部在燒灼,劇痛的利刃再一次插進他的後背。他顫抖著,死死咬住齒間的鋼刀。精疲力盡和巨大的痛苦令他虛脫,但疼痛稍稍減輕一些之後,索爾·比利睜開雙眼,咬著刀子笑了。他能動了!他覺得自己肯定向前足足推進了一英尺。再爬動五六次之後,他就能來到主樓梯的末端,那麼他就能抓住樓梯欄杆,藉此拖動身體向上爬去。
人聲來自上面,他知道。他能找到他們。他知道自己能夠成功。
他只能成功!
索爾·比利·蒂普頓伸出雙臂,將又長又硬的指甲摁進木板,同時緊緊咬住自己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