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納·馬什被朱利安推出船長室的時候,天色已經破曉。「比利,帶船長去他的艙室,在天黑時要保證他的安全。」朱利安吩咐道。
幾個人等在外面。身穿黑色套裝和方格背心的索爾·比利應道:「是,朱利安主人。」那雙寒冰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馬什。
他身邊還有兩個人。朱利安剛關上房門,他們便沖了上來。其中一人是個低矮壯碩的年輕人,手持短棍。另一個身彤高大,阿布納·馬什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醜陋的傢伙。他肯定有將近七英尺高,但腦袋小得可憐,長著一對斜眼,牙齒像糟爛的木頭,完全沒有鼻子。阿布納·馬什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別這樣盯著看好不好?」索爾·比利說道,「船長,這可不禮貌。」
那位沒鼻子的好像很同意這句話,兇狠地抓住馬什的胳膊扭到身後,然後用力一抬,力道之大,讓馬什一陣劇痛。
「一隻短吻鱷咬掉了他的鼻子,」索爾·比利說,「這不是他的錯。『沒鼻子』,現在你要緊緊抓住船長。馬什船長愛往河裡跳,咱們可不能再讓他這樣。」
比利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將匕首頂在馬什的肚子上,讓馬什剛好能感覺到鋒利的刀尖。「船長,我沒想到你還是個游泳的好手。肯定是因為你這身肥肉,讓你能更輕易地浮在水面上。不過,今天可不能游泳,我們要把你帶下去好看管。『沒鼻子』和我整個白天都去照看著你。」
比利懶洋洋地把匕首拋向空中,伸出刀鞘接個正著,隨後轉過身。他領著他們朝後甲板走去。
「沒鼻子」推搡著馬什跟在後面,另一個傢伙斷後。
他們繞過高級艙房的拐角時,差點兒撞在托比·蘭亞德身上。
「托比!」馬什叫道。
索爾·比利也停了下來,死盯著廚子。「黑鬼,你他媽的在這兒幹什麼?」他責問道。
托比沒有看他,只是站在那裡。他身穿一套破舊的棕色制眼,雙手緊握在背後,低著頭,神經質地用一隻腳蹭著甲板。
「我說,黑鬼,你到這兒幹什麼來了?」索爾·比利惡狠狠地追問,「你為什麼沒被鎖在廚房裡?快點回答,不然讓你這黑鬼後悔都來不及。」
「鎖在廚房裡?」馬什道。
托比·蘭亞德終於抬起臉,點點頭。「比利先生說,我又變成了奴隸,不管我有沒有自由證書都是奴隸。不用幹活的時候,他把我們全都用鐵鏈鎖起來。」
索爾·比利·蒂普頓將手伸向背後,拔出了匕首。「你是怎麼解開鎖鏈的?」他問道。
「是我砸斷的,蒂普頓先生。」他們頭頂上響起一個聲音。
幾個人都仰起頭。高級房艙的頂上,喬希·約克正站在那裡,俯視著下面。他的白衣在朝陽下熠熠生輝,灰色斗篷在風中飄蕩。
「現在,」約克說道,「麻煩你放開馬什船長。」「他在白天就出來了!」那個矮胖的年輕人、指著太陽驚叫道。聽上去,他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快從這兒滾開。」索爾·比利·蒂普頓對約克說,「如果你想輕舉妄動,我就去叫朱利安先生,」
喬希·約克笑了。「真的?」他朝太陽望去。現在太陽已清晰可見,如同—只灼灼逼人的黃眼睛,裹在一團團橙紅色的明亮雲朵中。「你認為他會來嗎?」
索爾·比利緊張地舔舔薄嘴唇。「你嚇不倒我。」他舉起匕首,「現在是白天,而且你孤身一人。」
「不,不止他—個人。」托比·蘭亞德說,從背後亮出雙手。他一手握著一把切肉刀,另一隻手裡是一柄刀刃上布滿豁口的大號劈骨刀。
索爾·比利瞪圓眼睛,後退了一步。
阿布納·馬什轉頭看去。「沒鼻子」仍然斜眼盯著喬希,緊握著馬什雙臂的手稍稍鬆了一點。
趁這個機會,馬什竭盡全力向後一躍,朝那巨人撞去,「沒鼻子」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阿布納·馬什正砸在他身上,以自己三百磅的身軀壓住對方。大個子悶哼—聲,就好像被一顆炮彈打在了肚子上,全身上下泄了氣。馬什一扭身,手臂掙脫出來,然後朝旁邊滾去。他發現自己這一滾正是時候——一把鋼刀從他面前一英寸的地方飛過,「砰」的一聲扎進甲板,刀身還在不停地顫動。
馬什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笑了。他猛地拔出刀子,站直身體。
手持棍棒的傢伙向前疾沖兩步,但馬上又改了主意。現在他一步步向後退去,沒等馬什來得及眨一下眼睛,喬希一躍而下,落在那人身後。只見他一晃身,躲過了橡木棍的瘋狂一去,驀地,那個身體笨重的年輕人已倒在甲板上,昏了過去。馬什根本設看到喬希是怎麼動的手。
「別過來!」索爾·比利叫道。他在托比面前連連後退,不小心撞在馬什身上。
船長抓起他,將他整個身體掄了起來,重重砸在一扇門上。
「不要殺我!」比利尖叫著。
馬什用一隻胳膊夾住他的喉嚨,用力擠壓,同時將那把刀子頂在他皮包骨般的肋條上,正對著心臟。
比利那雙寒冰般慘白的眼睛瞪得滾圓,充滿懼意。「別殺我!」他哽咽著央求道。
「為什麼不能殺你?」
「阿布納!」喬希警告道。
馬什回頭,正看到「沒鼻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傢伙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向前衝來,而托比則以馬什想像不到的速度採取了行動,只見那巨人一下子跪倒在地,被自己的鮮血嗆得喘不過氣來。
原來是托比將那把劈骨鋼刀用力一揮,砍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奔涌而出,「沒鼻子」眨巴著一對小小的斜眼,抬起雙手捂住脖子,像是想扶住自己的腦袋,以防它掉下來。最後,他終於摔倒在地。
托比朝馬什和索爾·比利轉過身,「馬什船長,應該把他開膛破肚。」他央求道,「我敢打賭,比利先生根本沒長著心。」「不要,阿布納,殺死—個人已經足夠了。」
阿布納·馬什將匕首向前一戳,讓刀尖剛好刺透比利的襯衣。一道細細的血痕從他的皮膚上流了下來。
「你喜歡這個,對吧?」馬什問道。汗水將比利稀疏的頭髮粘在前額上。「當這把匕首握在你手裡的時候,你喜歡鮮血,喜歡得要命,不是嗎?」
比利窒息著,無法回答。馬什稍稍鬆開緊夾在那個瘦脖子上的力道,讓他能開口講話。
「不要殺我!」比利說道,聲音又細又尖,「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朱利安才是真兇。是他命令我做的。如果我不聽他的,他會殺了我。」
「阿布納,」喬希說,「放開他,你已經奪下了他的武器,現在他無法作惡了。如果你這樣殺死他,那就跟他沒什麼分別。當咱們離開的時候,如果有人發難,他還可以派上用場。咱們得找到小艇,離開這裡。」
「小艇,」阿布納·馬什說,「讓小艇見鬼去吧,我要把我的汽船奪回來。」他朝索爾·比利一笑,「我想,這位比利先生可以把咱們帶到朱利安的艙室。」
索爾·比利吃力地咽了口唾沫,馬什能夠感到他的喉結在自己的腕下蠕動著。
「如果你想進攻朱利安,你自己去吧,」喬希說,「我不會幫你的。」
馬什扭過頭,吃驚地看著約克。「他這樣對待你,你居然——」
突然間,喬希顯得既虛弱又疲憊。「我無能為力,」他低聲說道,「他太強大了,阿布納。他是我的血旗主宰,能夠制約我。如果我膽敢與他對抗,那簡直就等於在挑戰我們這個種族的整個歷史。他已經多次威逼我屈從於他,強迫我用自己的血去飼餵他,而每一次屈服都令我——更加虛弱,進一步淪為他的奴隸。阿布納、請你理解,我無法幫忙。他會用那雙眼睛死死盯住我,沒等我向前邁兩步,我就會被他控制住。到那時,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可能是你,而不是朱利安。」
「那就讓我和托比動手。」馬什說。
「阿布納,你不會有機會的。聽我說,咱們現在可以逃掉,我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來救你,你不要錯失良機。」
馬什回頭看了一眼動彈不得的比利,仔細考慮喬希的提議。或許喬希說得沒錯。再說他的槍也丟掉了,現在他們根本沒有能夠傷害朱利安的武器。匕首和切肉刀肯定派不上用場,而馬什絕對不願赤手空拳與朱利安對抗。
「好吧,咱們走。」他最後說道。然後轉身揪往比利,「快給我站起來。你得讓我們安全登上那隻該死的小艇。否則就殺掉你。」
馬什再抬起頭時,正看見喬希一隻手按在前額上。
「你沒事吧?」
「太陽,」約克無力地答道,「咱們必須快點行動。」「別人呢?」馬什問道,「卡爾·法蘭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
喬希點點頭。「是的,其他人也活著。但咱們沒辦法救出所有的人。沒時間了,咱們已經耽擱得太久了。」
阿布納·馬什皺起了眉頭。「或許如此,」他說道,「但我不能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