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俄亥俄河,菲佛之夢船上,1857年8月

阿布納·馬什的身軀強健有力,頭腦同樣強健有力。此外,他性格中還具備另一項優點,那便是謹慎穩重,有人甚至可能會稱之為遲鈍。他不跑不跳,不疾走也不漫步,只是威嚴筆直地前進,仍舊能夠到達目的地。他的心智也是如此。阿布納·馬什的言談和思緒算不上敏捷,但毫不愚蠢。他會以自己的步調仔細玩味遇到的事情。

菲佛之夢號自納齊茲啟航後,馬什開始細想從喬希·約克口中聽來的故事。他愈想愈覺得焦躁不安。如果真的相信那些異想天開的獵殺吸血鬼的故事,那倒的確可以解釋菲佛之夢上發生的許多怪事。然而並不是每件事。

阿布納·馬什頑強不懈地挖掘出一個又一個疑問和記憶片段,它們像河中的浮木一樣在他腦海里漂流,看似無關緊要,卻令人心神不定。

例如,西蒙把死蚊子舔得一乾二淨。

還有喬希異乎尋常的夜視能力。

最怪異的要數馬什闖進喬希艙房那天,喬希表現得那樣憤怒。稍後他也沒有出來觀看菲佛之夢和南方人號進行的競賽。這尤其令馬什懷疑。喬希聲稱他在夜晚活動是因為吸血鬼的緣故,這個理由頗為巧妙,卻無法解釋他那天下午的行為。馬什認識的人作息時間多半正常,但如果凌晨三點發生了有趣的事,那些人照樣會起床來看熱鬧。

馬什強烈地感覺到自己該找人談談。喬納森·傑弗斯博覽群書,而卡爾·法蘭大概知道這條該死的河上的每件奇聞軼事。這兩人說不定知道吸血鬼的事。只是他沒法向他們說。馬什對喬希做過承諾,不願意再背叛第二次。至少不能毫無理由地背叛,而馬什的猜疑只不過是半成形而已。

馬什不太喜歡喬希的新朋友。要說怪異程度,兩個人和喬希的老朋友一模一樣,同樣都是晝伏夜出。雷蒙·奧特嘉給馬什一種永遠躁動不安、不值得信任的印象。他不安於乘客本分,老是出現在不屬於他的地方。這個人態度高傲,禮節周到,卻總是讓馬什感到一股寒意。

瓦萊麗溫和得多,但她柔和的聲音、挑逗的微笑,加上那對眸子,幾乎和雷蒙同樣令人不安。她的舉止全然不像雷蒙·奧特嘉的未婚妻。打從一開始,她對喬希就很友好,天殺的,簡直友好過頭了。這絕對會引出大麻煩。一位端莊的淑女應該留在女士的艙房裡,但瓦萊麗卻整夜和喬希待在大廳,偶爾和他到甲板散步。

馬什甚至聽人說他們一起進了喬希的艙房。他試著提醒約克,把船上的流言蜚語告訴他,但喬希只是聳聳肩。「儘管讓他們說吧,阿布納,只要他們開心。」他說,「瓦萊麗對我們的船很感興趣,我十分樂意帶她參觀。我們之間除了友誼沒有別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有些悲傷。「我真希望不是這樣,但實情就是如此。」

「你最好對你所希望的事當心一點。」馬什粗聲粗氣地說,「對這件事,那個奧特嘉恐怕有他自己的看法。他是新奧爾良來的,搞不好是個克利歐人。那種人,任何小事都可以惹出一場決鬥,喬希。」

喬希·約克笑道:「我不怕雷蒙·奧特嘉,但我謝謝你的警告,阿布納。好了,拜託,瓦萊麗和我之間的感情問題還是讓我們自己來處理吧。」

馬什照做了,但心裡不怎麼踏實。他敢肯定,那個奧特嘉遲早會惹出亂子。

這場談話之後的那幾晚,事態變得越來越糟。瓦萊麗完全成了喬希的忠實同伴,隨時隨地和他在一起。那個天殺的女人讓他昏了頭,對周遭的危險視而不見。馬什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

這還只是開始。每在一個站點停靠,就有更多人上船,喬希總是給他們提供艙房。

在拜猶撒拉,他和瓦萊麗離開菲佛之夢號一整夜,然後帶回一個蒼白壯碩、名叫讓·阿爾當的男人。

駛向下游才幾分鐘,他們又在一處林場停泊,阿爾當上岸接回了一個面色臘黃、名叫文森的公子哥兒。

在巴頓魯日,四個陌生人上了船。

在唐納森威爾又來了三個。

還有那些晚宴。

喬希·約克怪異的同伴數目日益增多,於是他下令在最高甲板艙的會客廳里設席,以方便他和自己的新舊同伴於午夜時分在那兒舉行晚宴。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在主船艙用晚餐,但會客廳的晚宴並不對外開放。這個慣例從拜猶撒拉開始形成。

有一次,阿布納·馬什向約克提起夜半舉行的定期宴會對他是多麼有吸引力,可喬希只是抱以微笑,並沒有邀請他加入。

宴會夜夜進行,客人的數量不斷增多。

最後,馬什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設法來回經過會客廳,向窗戶里偷窺。但他發現沒什麼好看的,只是一群人吃喝交談。

油燈昏黃幽暗,窗帷半掩。喬希坐在首席,西蒙在他左邊,瓦萊麗在右。每個人都在啜飲喬希的劣質毒酒,打開了好幾瓶。馬什第一次經過時,喬希正熱烈地發表演說,其餘的人聽著。瓦萊麗幾乎一臉崇拜地望著他。

第二次偷窺時,喬希在聽讓·阿爾當說話,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擱在桌布上。然後,馬什看見瓦萊麗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喬希瞥了她一眼,面帶憐愛的微笑,瓦萊麗同樣報以微笑。

阿布納·馬什飛快地望了望雷蒙·奧特嘉,咕噥了一句「該死的蠢女人」,然後便皺著眉頭匆匆離去。

馬什極力琢磨這一切:怪異的陌生人,一大堆怪事,還有喬希·約克告訴他的吸血鬼傳說。很不容易,他越想越糊塗。

想翻翻書本,但菲佛之夢號的圖書室沒有吸血鬼一類的書,他也不打算再次入侵喬希的艙房。

馬什開始在晚餐時仔細觀察約克和他的同伴,在大廳時也這麼做。他聽說吸血鬼不吃不喝,但不喝那種私房藏酒的時候,喬希和其他人消耗了非常可觀的葡萄酒、威士忌和白蘭地。美味的雞肉和豬排也很得他們的讚賞。

喬希始終戴著銀戒指,上面鑲的藍寶石有鴿眼那麼大。這夥人似乎全不在意船艙里的銀製品,進餐時使用銀器的方式也十分自然,比大部分船員講究得多。

入夜後吊燈燃起時,主船艙里懸滿兩側的明鏡便燦然生光,衣香鬢影雲集其中,鮮活靈動,和真實船艙中的人們一樣舞蹈、飲酒、玩牌。

阿布納·馬什發覺自己夜復一夜地觀察那些鏡子。喬希永遠出現在他應該出現的地方,微笑、大笑、挽著瓦萊麗的手從這面鏡子溜進另一面鏡子、和乘客講論政治、聆聽法蘭的河畔怪譚、與西蒙或讓·阿爾當私下交談;每夜都有上千個喬希·約克在菲佛之夢號鋪著地毯的甲板上遊走,每個都生動自然,儀錶堂堂。他那些朋友們的影像也都映在鏡子上。

這應該足夠了,可馬什的心裡依舊煩亂不安。到達唐納森威爾時,他忽然想到一個計畫,可以停止自己的胡思亂想。

他提了一個水壺到鎮上去,在河邊一家天主教教堂里盛滿聖水。然後,他把在餐桌末端侍候的小弟拉到一邊,給了他五毛錢。

「今天晚上,你把這壺水倒到約克船長的杯子里,聽見沒有?」馬什對他說,「我要跟他開個玩笑。」

晚餐時,那個侍者一直滿心期待地盯著約克,等著好玩的事情發生。結果他失望了。喬希悠然自得地灌下了聖水。

「好吧,真該死,」稍後,馬什對自己咕噥道,「這下總該確定了吧。」

但還是不能確定。

那天晚上,馬什沒有留在大廳,而是跑出來想心事。他在最高甲板艙的長廊上呆坐了兩個小時,坐椅向後斜,兩條腿翹起來擱在欄杆上。就在這時,他聽見階梯那邊傳來裙裾的窸窣聲。

瓦萊麗飄然而至,來到他身旁,低頭向他微笑。「晚安,馬什船長。」她說。

阿布納·馬什的椅子倒回正常位置,兩條腿也撤了回來,一臉不悅。

「乘客不該上最高甲板艙。」他說,試圖隱藏自己的窘迫。

「下面太熱,我想上面會涼爽些。」

「呃,這倒是真的。」馬什不太肯定地答道。他完全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事實上,女人總是讓他不自在。汽船的世界裡沒有女人的位置,馬什一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們。美麗的女人尤其讓他神經緊張,而瓦萊麗的美勝過新奧爾良的任何一位美女。

她佇立在那裡,一隻纖細的手略略扶著雕花廊柱,越過水麵眺望著唐納森威爾。「我們明天會抵達新奧爾良,對嗎?」她問。

馬什站起來,覺得自己坐著而讓瓦萊麗站著可能不太禮貌。「是的,女士,」他說,「我打算全速前進,很快就能到達。」

「我明白了。」她驀地一轉身,蒼白姣好的面孔極為鄭重,紫色的大眼睛專註地凝視著他。「喬希說你是菲佛之夢號真正的主人。他十分敬重你,他會聽你說的話。」

「我們是合伙人。」馬什說。

「如果你的合伙人身處險境,你會伸出援手嗎?」

阿布納·馬什皺起眉頭,思索著喬希告訴自己的吸血鬼故事,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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