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俄亥俄河,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7月

無論是否頭疼,阿布納·馬什都是個稱職的汽船水手,他不可能整日蒙頭大睡,尤其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裡。大約十一點,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總共不過睡了幾個小時。他從床頭櫃的盆子里掬了一把微溫的水潑到臉上,然後穿衣服。有很多事要做,而約克不到天黑是不會起床的。

馬什戴上帽子,對鏡中的自己皺皺眉,輕輕拍拍鬍鬚,之後抓起手杖,搖搖晃晃地從最高甲板艙走下鍋爐甲板。他先到盥洗室看了看,又轉身把頭探進廚房。「我錯過早餐了,托比。」他對已經開始打點午餐的廚子說,「叫小弟送六個蛋和一大塊火腿上來,送到最高甲板艙。還要咖啡,濃一點。」

馬什在大廳匆匆喝下一兩杯利口酒 ,感覺好了些。他與旅客和侍者寒暄幾句,急忙回到最高甲板艙,等待他的食物。

吃過東西後,阿布納·馬什覺得元氣回覆了。

他登上領航室。舵手已經換班,跟舵手做伴的免費乘客只剩一個。

「早,基奇先生,」馬什對舵手說,「她的吃水狀況如何?」

「沒什麼可抱怨的。」舵手答道,他瞥了馬什一眼,「您這艘船真是活蹦亂跳,船長。如果要把她開到新奧爾良,最好找些優秀的舵手。操作她得有點兒本事才行,真的。」

馬什點點頭。這不令人意外,快船往往難以駕馭,他並不為這個發愁。沒有真本事的舵手休想靠近菲佛之夢的船舵。

他花了幾分鐘和舵手閑聊,然後返回鍋爐甲板。

中午過後不久,菲佛之夢抵達帕迪尤卡,這座城鎮位於肯塔基州那邊的河岸,田納西河於此流入俄亥俄河。帕迪尤卡是伐木業重鎮,隨時能看到圓木紮成的木筏從田納西河順流而下,堵塞河道,擋住汽船通道。馬什跟大部分汽船水手一樣,對木筏沒有任何好感。

菲佛之夢號安然停靠在碼頭邊,一大幫甲板工人放下跳板,開始卸貨。長毛邁克爾從他們中間走出來,一路吼叫:「快點,你們可不是出來閑逛的艙房乘客!」還有,「小子,你要是失手,我這根鐵棍就會砸到你頭上。」諸如此類。

棧橋「哐當」一聲放下去,幾個帕迪尤卡的旅客開始登岸。

馬什倚在鍋爐甲板的欄杆上,無意間忽然發現,隔著汽船卸貨場,有一列旅店載客的馬車隊停在路邊。馬什好奇地向那個車隊打量半晌,扯扯鬍子,然後走向領航室。

舵手正在吃糕點,喝咖啡。「基奇先生,」馬什對他說,「等我叫你出發時再開船。」

「為什麼,船長?貨差不多裝完啦,蒸汽也燒好了。」

「你看那邊,」馬什用手杖指點著,「那些馬車似乎載來一些想搭船的乘客,要不就是在那兒等著迎接下船的乘客。總之與我們這艘船無關。所以我有個預感。」

不消多久,事實證明了他預感。一艘修長優雅的的明輪船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內,沿俄亥俄河一路噴涌蒸汽、翻攪河水,速度快得像魔鬼。馬什還沒見到她的名字就認出她是南方人號,屬於辛辛那提暨路易斯威爾貨運公司。

「我就知道!」他說,「她比我們晚半天才離開路易斯威爾,速度可真夠快的。」他走向側窗,拉開遮擋午後陽光的漂亮窗帘,觀看那艘船進港、系纜繩、放旅客下船。「她不會待很久,」馬什對舵手說,「不裝貨不卸貨,只載乘客。讓她先出港,懂嗎?讓她早一點出發,我們再從背後趕上去,超越她。」

舵手啃完最後一口糕點,用餐巾揩拭一下嘴角的奶油。「你要我讓南方人號跑在前面,然後追上去?船長,我們會一路吸著她的廢氣直到開羅 ,連她的影子也見不著。」

烏雲覆蓋了馬什的臉。「你以為你在說什麼,基奇先生?我不想聽這種話。如果你沒本事就請直說,我會把達利先生踢下床,叫他上來掌舵。」

「可那是南方人號啊。」基奇堅持。

「而這是菲佛之夢,別忘了!」馬什大喝道。他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艙房,一臉不悅。這些該死的舵手,全都以為自己是河上的老大。當然啰,船在河上航行時,他們確實是老大,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可以對一場小小的競賽抱怨不休,或者對馬什的船的性能大加質疑。

看到南方人號的乘客上船之後,馬什的怒火消退了。打從他在河對岸的路易斯威爾發現南方人號那一刻起,他就期待著這場競賽。他沒抱太多奢望。假如菲佛之夢號能追上南方人號,這項事迹會沿河傳開,菲佛之夢號的名聲就確立了一半。

南方人號和她的姊妹船北方人號是其所屬船隊的驕傲。她們非同凡響,造於1853年,看重的就是速度,船身比菲佛之夢號小,是馬什僅知的不載貨只載人的汽船。他不明白這樣怎麼能獲得利潤,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驚人的速度。北方人號曾在1854年創下自路易斯威爾至聖路易斯的記錄。第二年南方人號打破了這項記錄:一天又十九小時,一直保持至今。領航室上高高架著金鹿角 ,表明她是俄亥俄河上速度最快的船。

越是想到贏過南方人號之後的前景,馬什就越興奮。他忽然想到,這場競賽絕不能讓喬希錯過,管他是不是在睡美容覺。馬什踏著重重的步伐走向約克的艙房,決心叫醒他。他用手杖用力敲打房門。

毫無響應。馬什更重地又敲了幾下。「喂!」他大喊道,「起床,喬希,我們要來一場比賽!」

約克的艙房依舊沒有絲毫動靜。馬什試著轉動門把,發現上了鎖。他摜門把、捶牆壁、敲打緊閉的窗戶、大吼大叫——全都徒勞無功。

「該死,約克,」他說,「再不起來你就要錯過啦。」

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於是朝領航室方向走去。「喂,基奇先生,」他朝上層大喊。只要阿布納·馬什把肺活量放到最大,他能發出很宏亮的聲音。「拉汽笛,」馬什對舵手說,「一直拉到我向你揮手為止,聽見沒有?」

他回到約克上鎖的艙房前,繼續敲門。

汽笛突然開始尖叫。一次。兩次。三次。尖銳的長鳴。

約克的房門開了。

一見約克的雙眼,馬什不禁張大了嘴巴,差點沒叫出聲。汽笛再次響起,他連忙揮手。鳴聲歸於沉寂。

「進來。」喬希·約克森然低語。

馬什進去之後,約克在他背後關上門,只聽他重新鎖上了房門。馬什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房門一旦關上,約克的房間便黑得像洞穴,連門縫和拉著簾幕的緊閉窗戶都沒漏進一絲光線。馬什覺得自己彷彿瞎了。但在他的心靈之眼中,一個場面始終揮之不去,那是黑暗籠罩之前他見到的最後一個景像:喬希·約克站在門前,渾身赤裸,一如初生嬰孩,皮膚死白,彷彿雪花石膏,緊抿的嘴唇帶著野獸般的怒意,雙眼猶似兩道通往地獄的灰色裂口。

「喬希,」馬什說,「能不能點盞燈,或者拉開窗帘什麼的?我看不見。」

「我看得很清楚。」約克的聲音從他背後的黑暗中傳來。馬什沒聽見他移動,轉過身盲目地想摸索一個支點。「別動!」約克命令道,聲調中的力量和怒氣使馬什不得不服從。「我會給你一點光線,省得你拆了我的艙房。」

一簇火柴的焰光橫越室內,約克用它點燃一根閱讀用的蠟燭,然後坐在零亂的床鋪邊緣。不知何時,他穿上了一條長褲,但他的臉仍然冷酷可怖。

「好了,」他說,「快說,這個時候你為什麼來這裡?我警告你,最好有個理由!」

馬什生氣了。沒人能這樣對他說話,沒人!

「南方人號就在附近,約克,」他厲聲說,「這條該死的河上最快的一條船,她贏得的榮耀不計其數。我打算讓菲佛之夢號追上她,我認為你肯定想看看。如果你覺得這個理由不足以讓你起床,那你就不是汽船水手,永遠也不會是!還有,你最好注意一下你對我的態度,聽見沒有?」

喬希·約克的雙眼中有某種東西在燃燒,他站了起來,但他似乎控制住了自己,轉過頭去。

「阿布納。」他說,頓了一下,蹙起雙眉。「抱歉,我無意侮辱你,或者恐嚇你。你是好意。」

馬什吃驚地望著他用力握緊拳頭,直到最後鎮定下來。

約克跨出三大步,迅速堅定地穿過昏暗的艙房。桌上有一瓶他的私人藏酒,就是前一天晚上馬什要他開封的那瓶。他倒出滿滿一杯,仰脖一口喝乾。

「啊。」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重新轉過身來面對馬什。「阿布納,」他說,「我給了你夢寐以求的船,但她並不是一件禮物。我們有過協議。你要服從我的命令,尊重我的特殊習慣,不向我提問題。你能夠遵守我們的協議嗎?」

「我是說話算話的人!」馬什堅決地說。

「很好。」約克說,「那麼聽好:你是出於善意,但你這樣叫醒我是錯誤的。絕對不要再這麼做——絕不能有第二次。無論是什麼理由。」

「哪怕鍋爐爆炸失火,我也應該把你留在這裡,讓你烤焦。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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