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將藍色小藥丸藏在自己卧室一個看不見的地方。藥丸非常小,沒有惰性填充劑,也沒有漂亮包裝,是實驗室的定製品。胡安完全肯定那些藥丸是藍色的,只是,他盡量不去看它,這是個原則問題,即使在他離線之後。一周只需服用一粒,就可以給他提供所需的優勢……
期終考試這一周總是混亂不堪。費爾蒙特中學向來倡導「與時俱進,奮勇當先」,學生們則認為,這個校訓倒是更適合於學校那些教職員工們,而不是別人。今天上午,他們順利地通過了這一學期來的第一次考試——威爾遜小姐的數學測試。可是,到了下午,教職員工便做起手腳來了:校長艾爾卡德要在原本是學生們的預習時間裡開一次會,而且要求學生們現場出席。
幾乎所有初中三年級學生都集中到一個禮堂。禮堂的木地板踩起來嘎吱嘎吱作響。這裡以前被用作馬匹展覽大廳,胡安覺得至今還能聞出那種味道來。禮堂四周開著一些小窗戶,從這裡可以眺望校園四周的山丘。陽光透過禮堂的通風口和天窗射了進來。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個禮堂即使沒有強化器也顯得古里古怪的。
校長艾爾卡德陰沉著臉走了進來。他朝台下的聽眾揮手致意,希望與他們達成外表上的默契。
「我敢打賭,艾爾卡德要取消裸體考試。」伯蒂·特德笑得合不攏嘴。每當看到別人碰上麻煩時,他總是這種笑法,「我聽說許多家長堅決反對。」
「跟你賭了。」胡安說,「你也知道艾爾卡德先生對裸體考試是什麼看法。」
「哼,沒錯。」伯蒂的幻影無精打采地坐在胡安旁邊的椅子上。
艾爾卡德校長開始長篇大論起來,從變化莫測的世界談到費爾蒙特中學自身改革的需要。還有,他們一定不能忘記現代教育的核心問題,那就是教育孩子們如何去學習,如何提出問題,如何增強自己的適應能力——而且又不會失去他們的道德準則。
又是一個老掉牙的話題!
胡安漫不經心地聽著,腦袋不停地轉來轉去,環顧著周圍與自己一樣的聽眾。
這是一次現場大會,除了伯蒂·特德外,其他所有人都參加了。
伯蒂的家離芝加哥很遠,是少數幾個通勤學生之一。父母支付了更多的學費,讓他能夠虛擬入學。其實費爾蒙特中學的名氣並不大。在今天親身與會的學生中,怎麼說呢,這些十三歲的年輕面孔大多數都是真實的長相。艾爾卡德先生要維護學校的統一形象,不允許學生採用形象變幻技術,也不允許奇裝異服。然而……這些規章制度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貫徹執行。
胡安一擴大視域,便看到了周圍一些偏離正軌的現象。不過,這種現象不可能太多,否則艾爾卡德先生早就勃然大怒了。禮堂里到處是幻影,亂七八糟的塗鴉之作出沒在房間里。膽子比較小的人還不敢公然以幻影露面,只敢忽而幻影,忽而實像,一開一關,忽閃忽閃,每次出沒最多一秒鐘。另一種辦法就是採用最不易被察覺的幻影。但還是有膽大的,比如那個雙頭幻影,躲在校長講台後面張牙舞爪了足足好幾秒。艾爾卡德先生很可能看出了某些惡作劇,不過,他的原則似乎是:只要學生們表面上不觸犯他,他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行了,陳詞濫調結束。艾爾卡德先生開始講起實質問題。「今天上午,你們進行了數學考試,大多數人已經拿到了分數。威爾遜小姐告訴我,她對你們的成績感到十分滿意。考試結果只會對本周后幾天的課程安排帶來細微的變化。明天你們將進行期末考試。」
又要準備去學習那些枯燥無味的東西了,耶!還必須學得非常、非常快。大多數學生不喜歡學那些東西,不過,有了藍色小藥丸,胡安知道自己應付得了。
「不久就會有兩場小組並行考試,最後一周的時間就用在這上面。散會後我會把具體安排公布出來,現在只說個大概:我們把其中一次作為不設限制的考試,你們可以使用一切合法資源——」
「太好了!」伯蒂的聲音輕輕飄到胡安耳邊。禮堂里所有學生都在表達相似的感受,相當於同聲鬆了口氣。
艾爾卡德先生陰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少有的微笑。「之所以採取這種方式,原因在於我們期望你們拿出特別出色的成績來。這兩次小組考試將與視像交流、語言和無輔助技能例行考試同時進行。你們的一些家長要求增加小組並行考試,可所有老師們都認為,目前你們只有十三歲,最好集中精力做好幾件事。各方面糾纏在一起的學問還是留待今後再說吧。另一次小組考試則是——華盛頓小姐,你有什麼問題嗎?」
帕齊·華盛頓站了起來。胡安意識到,她和伯蒂一樣,只以自己的幻影出席會議。帕齊·華盛頓是一位來自聖地亞哥的學生,所以不可能親臨現場。「在繼續談論小組並行考核之前,我想先問問你有關裸體考試的事。」
伯蒂沖胡安笑了。「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
艾爾卡德先生的眼神毫無表情。「華盛頓小姐,不是裸體考試,而是無輔助技能考試,跟裸體完全沒有關係。」
「先生,這麼做其實跟裸體沒什麼區別。」帕齊這時說的是英語,語氣里也沒有平時那種淡淡的嘲弄語調。正是因為這種語調,她成了她那個小圈子裡的小女王。形象和聲音是她的沒錯,但說的話和身體語言則完全不是平時那個帕齊。胡安探測了外面的網路通信量。這時候的網路通信量的確很大,但大多數屬於簡單的問答式,不用測都想得到。持續幾十秒的進程也有一些,伯蒂的遠程信息傳輸是最久的兩個進程之一。另一個則屬於帕齊·華盛頓——至少標著她的名字。
在費爾蒙特中學,竊用網路身份是一大禁忌,但如果竊用者是學生家長,學校也沒什麼辦法。
胡安見過帕齊的父親,艾爾卡德先生不能跟那個人面對面談話,說不定是件好事。帕齊的幻影笨拙地靠在她前面的椅子上。 「實際上,」她繼續說道,「這比赤身裸體更糟。他們——我們——從來就是生活在高度的文明社會,我們也他媽的很善於應用這種文明。如今,你們這些腦子裡裝滿了一大堆理論的知識分子竟然考慮要把這些技術手段統統扔掉,把我們置於危險境地。」
「華盛頓小姐,我們並沒有把任何人置於危險境地……」
艾爾卡德先生說的仍舊是西班牙語。實際上,西班牙語是人們聽到的這位校長所使用的惟一交流語言。
艾爾卡德是一個有點古怪的傢伙,「在費爾蒙特,我們認為無輔助技能是自我保護的最後手段。我們不是抱著過去不放的老古板,但是,我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學會如何在沒有網路,甚至沒有電腦的環境下生存下來。」
「下一步你就該教他們鑽木取火了吧!」帕齊插了一句。
艾爾卡德沒有理會。「我們的畢業生必須能夠在斷電、斷水、斷氣甚至出現災難的情況下學會如何正確應對。如果他們做不到這一點,那就表明我們沒有教育好他們!」他稍作停頓,環顧一下大廳,「當然,這裡並不是一所生存學校,我們也不會把你們扔進叢林。你們的無輔助技能測試場所將選擇在我們教職員工所指定的一個安全地方——也許是一個沒有現代設備的舊城,也許是一個廢棄的郊外。無論在哪裡,環境都是安全的,你們會做得很好。在這種徹底沒有技術輔助手段的簡陋環境中,你們會獲得真正的洞察力。這種能力也許會讓你們大吃一驚的。」
帕齊抱著雙臂,怒視著艾爾卡德校長。「簡直是一派胡言,不過,就這樣吧。還有一個問題。你們在學校的宣傳手冊中吹噓什麼現代技能,這些所謂的小組並行考試理應證明你們的確傳授了這種現代技能。如果你們剝奪學生使用現代技術的權利,他們還怎麼個並行法?啊?」
艾爾卡德先生瞪了帕齊好一陣子,手指在講台上不住地敲著。胡安感到他們之間就要爆發一場激烈的辯論。帕齊的爸爸(假定就是他吧)做得太過分了,大大超出了情理允許的範圍。最後,校長搖搖頭。「看來,你誤解了我們使用『並行』一詞的含義。我們並不是說,所有小組成員隨時隨地都要同時行動,只是說他們可以在處理其他事情的同一時間段進行考試,現實世界中人們也正是這樣工作的。」校長聳了聳肩,「當然,你完全可以不參加期末考試,轉到別的學校拿成績單。」
帕齊的幻影輕輕點了點頭,猛地坐了下來,樣子顯得極為尷尬。顯然,她爸爸已經把控制權交還給她了——在使用她的幻影,讓她丟夠了丑之後。太妙了。
伯蒂顯得有點氣憤,不過胡安覺得跟同情帕齊無關。
過了一會兒,艾爾卡德先生又繼續作他的報告:「也許我應該在這裡談談身體穿刺和服用藥品的話題。」他朝四周環視了很久。胡安感覺到,校長的眼光正好對著他的方向。老天,他懷疑我用了葯!「你們缸道,一切形式的身體穿刺在費爾蒙特中學都是絕對不允許的。你們長大後可以決定自己的一切——但是,現在你們到了這裡,就不允許這麼做,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