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號子里死了人是大事。
特別是當媒體不斷爆出「躲貓貓」「洗臉死」一類,在押嫌犯非正常死亡事件報道,當著這份差事的警察們,都特別忌諱這種糗事在自己的轄區重演。因為這種情況一旦發生,那就不見得憑著誰是誰非來定論了。管人的有辦法,抹抹平私了,大事化小,有事也就沒事了。死人家裡有辦法,也可能鬧得天翻地覆,不把主管的看守給判上三年五載誓不罷休,為了息事寧人,上邊找兩個基層幹警來頂包,也值。
這點事情,連平頭百姓都懂,張不鳴、紀石涼焉能不知?可以想見,在萬金貴被發現死在倉里這天早晨,這個地方亂成什麼樣子,警察們慌成什麼樣子。
作為主管看守,一向以強悍沉著見長的紀石涼,也顯出幾分緊張。他滿頭大汗站在所長張不鳴身邊,臉頰兩旁的疙瘩肉被他咬得一跳一跳,煞是嚇人。在獄醫沈白塵按照慣常的程序,給萬金貴測了脈搏,量了血壓,又用手電筒認真查看了瞳孔,正式向張不鳴報告,確定這個人已經死亡之後,紀石涼還抱著一線僥倖,跑過去再次做了驗證,看看那個老傢伙是不是詐死,甚至明明摸到一支僵硬透涼的胳膊,還心有不甘地在那具毫無生命體征的屍身上,找了個敏感的穴位重重點了下去。看著老對手猙獰可怖的表情並不為之所變,紀石涼知道這回麻煩大了。
似乎從來不急的張不鳴,顯然是急眼了,根本顧不上平時最講究的中庸風格,急赤白臉地親自沖著嫌犯們喊了集合的口令,面色前所未有的嚴峻,跟紀石涼說話的時候,也採用了嚴厲命令的口氣,一點也不含糊。這在他的老搭檔紀石涼記憶中,還是多年來的頭一次。
嫌犯們按照張不鳴的口令,迅速分成兩排站好,又報了數。張所長用很嚴厲的口氣問道:萬金貴左右兩邊是誰的鋪位?出列!
魏宣和彪哥同時回答:是我!
然後,他們一齊向前跨了一步。兩個人的目光就在此時相互碰撞,都覺得對方的眼神意味深長。
張不鳴又用同樣嚴厲的聲音命令道:紀石涼,把他們帶到前邊去問訊!
現場的態勢讓彪哥很興奮,尤其是看到姓紀的雷子,為老萬頭的死又慌又惱,直弄得額上的青筋凸起,腮幫子上一邊一塊疙瘩肉,也像癩蛤蟆鼓氣似的一跳一跳,心裡別提有多愜意了。他假裝按雷子們的要求,老老實實蹲著,將腦袋埋在雙臂間,還是忍不住將一雙眼睛翻起來,眼珠子賊溜溜瞟著身邊的動靜。他看見紀石涼時不時用兇狠的眼神,朝嫌犯堆里掃射,知道這雷子正在搜尋自己,而且已經認定謀害老萬頭的殺手是誰了。
對此,彪哥並無半點懼怕和悔意,要不是還想吊著姓紀的玩一回老鼠戲貓的遊戲,他說不定會站起來,對著驚慌失措的警察,還有戰戰兢兢的嫌犯,當場大叫一聲:老萬頭是我殺的!誰叫他找死!
可是現在他不想這麼著。儘管明知這幫雷子總會有法子把案破了,最終讓自己像高芒種那樣,在某天半夜帶上毛巾走路,他並不能因此放棄跟雷子們的周旋。對於他來說,破案的過程拖得越長,越有意思,雷子們花費的氣力越多,他越開心。就算三十多年的人生眼看要結束,也得把這最後一出唱得有聲有色,叫姓紀的看看啥叫好漢。
等到張不鳴問及萬金貴左右兩邊是誰的鋪位,並要求他們出列的時候,魏宣和彪哥同時做了回應,也同時向前跨了一步,但誰都能看見,這兩個人的聲音和動作大不相同。前者無可奈何,後者亢奮不已,那樣子就好比中了大獎的彩民立馬要去兌現。
彪哥明目張胆的挑釁,讓紀石涼看在眼裡惱在心頭。
紀石涼怎麼也沒想到,龍強彪會在號子里乾乾脆脆把萬金貴給做掉了。仔細回想了昨天中午跟這小子的談話,雖說用了離間計,可話里話外絕無任何唆使他跟萬金貴火併的意思,而龍強彪的態度似乎也表達得很明確,沒打算跟老萬頭翻臉算賬,他何至於回到倉里就改了主意,不給對方留老命了呢?按常理推測,這小子是橫了心不想活了,既不想饒了告密的人,也不想幫助泄密的人,只想折騰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來,到了兒再叫上一板。
自從打垃圾桶里撈出萬金貴的秘密計畫,紀石涼日思夜想殫精竭慮,一心要用自己的方式置他於法律之死地,著實沒想讓他這麼不明不白地蹬了腿,還在身後留下一堆擦不幹凈的屎。這下好,龍強彪斜刺里插上一杠子,很有可能把張不鳴和自己都折進去,那老傢伙九泉有知,還不得把嘴都笑歪嘍?這是一個讓紀石涼完全不能接受的結局。如果真是那樣,等於他們之間的較量,縱然以老萬頭的死而告終,他紀石涼還是輸了。
一想到這裡,紀石涼心裡那個窩火,甭提多難受了。在把龍強彪押往審訊室的路上,老紀死死盯住前邊那個粗壯如牛的背影,恨不能用目光將它射穿。
到了審訊室,老紀一腳把門踹開,連拉帶推把彪哥塞進了審訊椅里,哐當哐當把圍欄給鎖上,嘴裡憤憤地罵道:傻逼!打娘胎里出來,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麼傻的傻逼!
彪哥被他抻痛了手臂,正待抗議,聽他這麼罵粗口,立刻躥了,顛起屁股叫道:姓紀的,你罵誰呢?
紀石涼眉毛擰成兩個疙瘩,黑頭黑臉道:罵誰?你這傻逼傻得真叫可以,這還用問嗎?罵你呢!罵你這個死到臨頭還不知好歹的傻逼呢!
彪哥氣得面龐紫脹,不知要如何回應,憋了好一會兒,才迸了三個字出來:操你媽!
紀石涼見罵,抄起腰間的電警棍,舉到頭上說:奶奶的,反了你了!當心爺爺劈死你,小兔崽子!
彪哥雖說一介莽漢,面對高高舉起的電警棍,也下意識地閉了眼睛,口中喊道: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我要控告!
紀石涼意識到舉起警棍這個動作有些不妥,正在猶豫下不下手的一瞬間,他兜里的手機響了,悅耳的鈴聲正給了他一個下台階的機會,這使得他對著麥克答話時,聲音忽然變得溫和了。等到他聽清了對方是誰,更柔軟得與剛才那凶神惡煞判若兩人。
對方只喂了一聲,他就驚喜地叫道:旦兒,怎麼會是你?
戴汝妲有點撒嬌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怎麼就不能是我呀?你不高興是我嗎?
紀石涼慌忙說:高興,當然高興,哪兒有不高興的道理?
戴汝妲接著興沖沖地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你都忘了吧?過完生日就能告別你最忌諱的本命年了。我今天特地請了假,買了一堆菜來給你做飯,都是你愛吃的,祝賀你順利度過本命年。
紀石涼聽到這話,心裡著實有一股暖流強力通過,熱乎乎的。生日不生日,本命不本命的,讓一號倉的事故給攪了局,真被他給忘到了九霄雲外,不承想小戴這丫頭片子還掛在心上。然而,這日思夜想的關懷來得也太不是時候了。看一眼審訊椅里的彪哥,覺出那小子正豎耳朵聽著呢,老紀朝門口大大跨了兩步,放低了聲音說:今天……今天太不湊巧了,所里出了點岔子,正在處理,你今天就別來了……
戴汝妲不問青紅皂白,半路截斷他的話說:什麼岔子,還能大得過你告別本命年了?我已經在路上,都快到了,你還攆我回去不成?
紀石涼不知說什麼好,一猶豫,那邊已經把電話掛了。老紀當然不願在小戴到來之前,再弄出什麼麻煩事,就藉此機會把手裡的電棍別回了腰上,換了口氣對彪哥說:你想激我犯規,沒那麼容易。但這不等於你就不欠揍,你別惹我,真惹急了,什麼規也擋不住你皮肉吃苦。
彪哥並不示弱,沖著審訊室的探頭一努嘴說:你敢,那兒有眼睛盯著你。
紀石涼皮笑肉不笑,沖著那個電子眼做個不恭不敬的鬼臉,又回頭對彪哥說:就憑它?那麼好使?你沒聽說這東西有時候也會生病歇工嗎?
彪哥一時語塞,頓腳罵道:你這個流氓警察。你要整我,千萬把我整死,整不死我,我就要整死你!
紀石涼輕蔑地說:整死你?我可不是你那樣的傻逼。用我好好一條命換你那條爛命,我不稀罕……你也別指望我在這兒陪你磨牙,求你交代謀殺老萬頭的經過。你交代不交代,反正兇手都是你,我心裡明鏡似的。
不等彪哥再說話,紀石涼打開門說:我現在還有貴客要迎接。你在這兒老老實實待會兒,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我跟你談話。
在門口,紀石涼碰見夾著本子匆匆趕來的書記員,把門一關,對那個小警察說:這傢伙特別頑固,得讓他晾上一會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