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修麗為陳山妹吞釘子的事故,在會上下不來台,賭氣給自己放了年假,也不等所長張不鳴批准,就衝出會議室,回宿舍整理行裝走人。

本來這修麗是個性情中人,感情大起大落,而且胸無城府,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雖然當了二十多年警察,歷練得很職業了,可一旦遇到能讓她動感情的事,仍然會衝動起來。行前去女監看陳山妹,聽到了這個女人苦難經歷的一番自述,並知道她兩個年幼的孩子如今下落不明,修麗突然決定改變自己的行程,不回城區與家人團聚,先去山裡尋找孩子。

修麗給丈夫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因公出差三五天,然後又把身邊所有的鈔票一百幾十地歸到一起,好歹湊了千把塊,換上便裝就出發了。修麗在街邊給孩子買了些吃的用的,心中直擔憂進了山是不是能順利找到他們。

坐著汽車顛簸一路,總算到了陳山妹說的紅泥鄉大膀子村。拖拉機司機告訴她,因為前些日子發洪水,把河上的小橋沖斷了,鄉里通向大膀子村的公路不通,還要下車蹚水過河,再步行五六里路才行。修麗謝過他,挽起褲腿,在初夏山谷尚有些寒意的水中蹬過河溝,一路打聽,很快找到了陳山妹被捕前的住所。

村民看見修麗一副公家人裝束,來找陳山妹的孩子,都好奇地圍上來,七嘴八舌介紹陳家情況。這個說陳山妹老實本分,那個說陳家母子可憐。問及被山妹殺死的男人,反倒個個搖頭擺手,說他不是東西,該殺該剮。修麗一聽,知道陳山妹自己的說法基本真實可信。

修麗在村民的簇擁之下,由一個村幹部帶領,走進陳山妹家的院落。

修麗看到無人打理的院子一片狼藉,牆邊的雜草枝枝蔓蔓長到了院子當間。倒塌了半邊的灶屋裡,十三四歲的大浩正在做飯,用一根竹筒使勁吹火,熏得滿臉黑乎乎的,八九歲的纓絡乖乖地蹲在旁邊,眼巴巴盯著土灶上的鍋,看樣子已經餓得不行了。

領路的村幹部告訴修麗,自從陳山妹被捕之後,兩個孩子就在這兒獨立生活,靠鄉親們的施捨過日子,肚子勉強混得半飽,學可就沒的上了。

修麗看著聽著,心裡直發酸,二話沒說,擼胳膊挽袖子,就要動手打掃衛生。村幹部見狀忙招呼看熱鬧的幾個婦女,一齊動手把陳山妹的家收拾出來。等修麗給兩個孩子洗了臉和手,梳理好亂糟糟的頭髮,土灶上煮的玉米也熟了。修麗謝絕了村幹部的邀請,留下與兩個孩子一塊兒吃飯。

修麗把玉米棒子撈在碗里晾著,打開櫥櫃看看,除了幾個千千的紅辣椒,只有一小罐鹽。沒有旁人在場,修麗忍了半天的眼淚,這會兒終於有機會奔流,一瀉而下不可收拾。

大浩和纓絡獃獃地看著這個陌生女人,神情中顯示著不解與驚訝。在他們的記憶里,除了媽媽,從來沒人為他們的困境大動感情。

修麗打開旅行包,拿出火腿腸和滷蛋,想讓孩子們就著玉米吃頓飽飯。纓絡年紀小,看見連過年的時候都難得一嘗的好東西,伸出手就想抓,可是一瞅見哥哥制止的眼神,又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知道大浩對自己還很戒備,修麗從隨身攜帶的小本子里,拿出一張陳山妹的照片,那是看守所收監時,每個嫌犯都必須拍攝的檔案照。修麗出發的時候,想到陳山妹的孩子們從沒見過自己,溝通可能會有困難,特地用辦公室的印表機列印了帶上的。為避免刺激孩子們,修麗只取了陳山妹的頭像,而把戴著手銬拿著號牌的部分裁去了。

照片上的陳山妹穿著看守所的藍馬甲,神態凄楚目光獃滯,秀氣的臉龐因為浮腫而有些變形,但孩子們還是一眼認出,照片上就是自己的母親,異口同聲地叫道:媽媽!

大浩的反應比妹妹更加激烈,一把從修麗手中奪過照片,捧在手上仔仔細細端詳,半天不肯鬆開。淚水沿著這個半大男孩兒瘦削的面頰無聲滴落,主客三個難免又是一陣傷感。

一張小小的照片,即刻使修麗成了兄妹倆的親人,他們甚至忘了問及照片從何而來,也忘了問這位素未謀面的阿姨,跟母親是什麼交情,就把滿是汗水和污垢的頭,拱到了修麗的懷裡。

修麗緊緊抱住兩個孩子,不斷撫摸著他們的肩背,等他們感情平復些之後,才再次安排開飯。這一回兄妹兩個無遮無攔,轉眼工夫就把修麗拿出來的吃食一掃而光。

看見他們已經填飽了肚子,修麗問孩子們今後打算怎麼辦。

大浩想了想說:就在這兒等媽媽。

纓絡也學舌說:等媽媽回來。

修麗聽了苦笑,告訴他們:你們的媽媽也許三年五載都回不來,她畢竟殺了一個人。

大浩聽了很激憤,說:我媽媽是為了保護我和妹妹才殺了那個壞人,村裡人都說,這是正當防衛。

修麗知道與孩子討論這樣的話題徒勞無益,就退一步說:案子的審理要好長時間,你們自個兒在這兒也不是個事,最好還是去投靠親戚。

大浩表情茫然地說:爸爸死了,媽媽走了,我們沒有親戚。

修麗試探說:聽說你們還有一個奶奶。

大浩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茫然又變成了激憤:她已經不是我們的奶奶了,她打我媽,跟我媽搶我,還想把我關起來。她是個惡老婆子。

接著,大浩向修麗講起了父親死後,他們一家人的經歷。隨著孩子的敘述,修麗眼前出現的每一幅畫面,都是那麼悲慘。

陳山妹跪在地上哭訴:我是為了兩個孩子上學成才,沒辦法才走這一步!

老太太狠狠地說:你非要嫁人,我也攔不住你,帶上你賠錢的妹崽走你的路,男伢子是我們吳家的根,你休想帶他走。

大浩聽了,抱住媽媽的腰不放,母子三個哭作一團。老太太顫顫巍巍,拄著拐杖過來,想要扯住大浩進屋。孩子大力掙扎,奶奶死不放手,大浩情急之下張口咬傷奶奶的手指,沖向門外。

陳山妹見狀,在地上跪行了幾米,撲過去拉著婆婆的手,想要看看她的傷情,不料盛怒之下的婆婆,反而掄起拐杖更猛烈地打她,口中罵道:看看你養的不孝逆子,遭天殺的東西!

大浩聽見母親慘叫,又回頭衝進門來想要相救,陳山妹一邊聽任婆婆的拐杖落在自己背上,一邊大聲喊道:大浩,快跑……

等到遍體鱗傷的陳山妹拖著小女兒跌跌撞撞走上山路,等在半道上的大浩才從藏身的樹叢里跑出來,從母親手中接過沉重的包袱。母子相擁痛哭之時,天空恰有電閃雷鳴,將他們的淚水化作傾盆大雨。

母子三個在泥濘中相扶相擁,渾身透濕地由媒婆帶領,走進大膀子村陳家小院。一個面色陰沉的男人應聲而出,聽媒婆喜鵲般嘰嘰喳喳報了信,才露出些說不上是陰是陽的笑容,邪狎地上下打量陳山妹。等他看到兩個孩子,臉色忽然陰沉下來,問道:怎麼拖了兩個油瓶子來,不是說只帶一個嗎?

媒婆有些為難地看看山妹,意思是讓她自己說明。

陳山妹怯怯地回答,聲音有些發抖:奶奶老了,沒法照顧孩子,你要是能把他們一起收養,我做牛做馬也要還這個情的。

男人像在集貿市場看牲口那樣,圍著母子三人轉來轉去地看。

大浩趕忙表示:叔叔,我已經長大了,什麼活都能幹。

纓絡也緊緊抱住哥哥,央求道:我一定乖乖聽話,只要哥哥留下來。

男人磨蹭了一會兒,態度終於有所改變,對大浩說:那以後家裡的牛羊就歸你來放,丟了要你的小命。

天晴天雨,早晨傍晚,山妹家裡田裡努力幹活,孩子也都努力相幫。

山妹賠著笑臉,一次又一次向男人請求,最終讓兒子上了學。

大浩背上書包,纓絡跟隨其後,趕著一頭牛三隻羊走上山坡。兄妹倆在山坡上分手,哥哥不舍地向妹妹揮手,妹妹手持小細鞭子,站在高處羨慕地看著哥哥遠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

喜怒無常的男人,常常在外邊喝得酩酊大醉。只要遠遠聽見繼父借著酒勁,亂吼著山歌往家裡走來,山妹和兩個孩子就好比聽到了警報,個個驚慌失措。男人醉酒歸家,不是打山妹,就是踢大浩,連小纓絡也不放過,一揪住她粉嘟嘟的小臉蛋,就半天不放開,痛得小姑娘哇哇大叫。

少年大浩的目光里,仇恨在日積月累,他不再像開初那樣懼怕繼父,反而在繼父打母親的時候挺身相護。當然,這會給他自己招來更加瘋狂的毒打。

出事的那天早晨,大浩正要去上學,被繼父攔住了。那個男人對山妹說:從今天起,這小兔崽子不要再去上學了,我不打算再花一分錢供養這個白眼狼。

山妹聽了,腦子一蒙,想說什麼還沒說出來,手裡端給丈夫的一盆洗臉水,連水帶盆都掉在了地上。男人見了,不容分說揪住山妹的頭髮,摁在地上,劈頭蓋臉就打,嘴中罵道:你這個沒人要的賤骨頭,你還脾氣見長啦,敢跟我尥蹶子?

山妹護住自己的頭,不顧嘴裡的鮮血滴滴答答往下淌,還在為孩子爭取讀書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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