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走出混沌

虛空。不知身處何方。沒有光,沒有聲音,失去了重量……虛空。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摸不著,沒有形體,如夢似幻……虛空。

宇宙黯淡、死去、消失。世界已告終止。

沒有星辰,沒有溫暖,沒有生命:暗夜已經獲勝,光明永遠地離去了。死亡佔了上風,巨大的創造之鐘停止了運行。巨大的能量曲線被拉直了。熱、冷——這些詞都失去了意義。沒有運動。虛空。

無限也同樣成了漆黑一片。此處、彼處——這些說法已經毫無意義了。無處即處處;處處皆無處。

意識陷入了永恆的黑夜,暈眩、翻轉、懼怕。生命生存在無盡的死亡之中。在感知成為徒勞的時候徒勞地去感知事物。頭腦在沒有時間思考時卻在思考。

霍恩尖叫。尖叫無聲。沒有行動。這是令人吃驚的思維,但沒有引起任何身體上的反應。它被囚禁在意識那狹窄而又無法衝破的硬殼之內了。它好比是一道閃電被捉住了放在一個空心的球里。

沒有呼吸衝過他的鼻孔或是激蕩他的肺部。胸膛中也沒有了充滿節奏的跳動。沒有肌肉在緊張或是放鬆。他成了一份孤獨無望的意識。

頭腦在無限之中旋轉。

思考!思考!

無限被劈開了。創造!

意識在子宮中孕育,沒有重量,永遠地下墜著,下面、上面、四周,到處都是無盡的距離。那是不對的。思考!沒有上,沒有下,所有的方向都是向外的。

意識。一個可以用來思考的頭腦。存在。循環論證了。而在這之外,虛空。

誕生!

在某個事實之上人就能建立起一個宇宙。總是那個事實,總是這樣的,我思故我在。事實由我而肇始。我即宇宙!我即創造者。

創造,創造出一切。一切都已被毀滅,只剩下了創造。只有創造還活著。沒有思想,沒有記憶,只有你。創造!

宇宙正墜入虛空。是在下墜還是處於失重狀態?區別毫無意義:都是一回事。下墜。牢牢抓住這點,某件事物必定墜自某處,墜經某物,墜向某處。

抓住這點。抓住健全的理智。創造。

墜自某處。自某個有重量的和穩定的地方。地球。霍恩創造出了地球,完整的地球,有著綠色的平原和灰色的山巒,還有河流、湖泊和海洋,有藍天、白雲和陽光。他又為它加上了動物和人,地球。他的創造令他神往。但地球在他的身後。他便是從那裡墜落的。

墜向某處。向某個有重量的和穩定的地方。埃戎。霍恩創造出了埃戎,完整的埃戎,披著鋼鐵的外衣,冰冷,巨輪的中央,輻條穿越群星。他把它從冰一般的金屬表層下面挖掘了出來,又為它加上了鼴鼠般的人,他們在隧道中盲目蹦跳著。埃戎。它在他的前方,他便是墜向那裡的。

墜經某物。墜經其中一根金色的輻條。管道。霍恩創造出了管道,完整的管道,外表閃著能量的金光;內部,一片黑色的虛空,一片沒有時間和空間的虛空,縮小空間或是擴展時間以使光年計的距離可以在數小時內跨越。他為它加上了一個人,他自己。他正在管道中墜落著。

事實。霍恩創造了它……

記憶又恢複了。理性也隨之而來。感覺依然缺失,但他已經有了這兩樣了,他必須緊緊抱住它們,不然他就會發瘋。他墜進了管道,墜進了虛無和非理性。他依然身處其中,但現在他的心智又起作用了。

他用意念強迫自己的心智去感受。在永恆的盡頭,他放棄了。要麼是他的心智被隔離了,要麼就是確實沒有東西可以被感受到。

永恆。管道中同樣是沒有時間的。每個瞬間即是永恆。

這種狀態可以是死亡。霍恩平靜地考慮著這種可能性。他隨即又把這個念頭拋開了。這是一個不能帶來任何好處的假設。如果這是真的,那他的境況便永遠也無法改變了;如果這不是真的,那他接受這個假設可能會使之由假成真。

他置身管道之中。這些感覺——或者說這些感覺上的缺乏——正是其結果,或許這正是管道的效果。

他以前進過兩次管道:一次從「卡農四號」到埃戎,一次從埃戎到卡里斯圖。兩次他都是無意識的。第一次他覺得是因為某種氣體。第二次他屏住了呼吸,躺在衛兵區的鋪位上,身上捆著皮帶,可那種眼前一黑的感覺絲毫也沒有推遲。他們肯定有別的辦法。

他當時曾經懷疑過這是為了防止管道的真相被泄露出去而採取的一種措施,現在他不敢肯定了。這很顯然是——即使不完全是——一種防止精神錯亂的措施。他知道自己的意志是很堅強的,可他也十分危險地瀕臨了無可挽回的瘋狂。

他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來。他正在管道之中,從地球墜向埃戎。其感覺如下:沒有光,沒有聲音……比這更妙的感覺是:沒有運動。再美妙一點的是:沒有能量。換言之,他的感覺就是沒有感覺。

有沒有一種辦法可以了解事情的真實狀態到底是怎樣的呢?因為沒有刺激和沒有反應對意識所造成的感受是一模一樣的。又或許,如果沒有反應的話,刺激也不存在了。如果沒有耳朵的傾聽,聲音還存在嗎?

霍恩切斷了思緒,那是一個形而上學的死胡同。他必須由他自身以外的東西來推斷出事物的真實性。他所處的這種存在狀態已經夠以自我為中心的了,他不想再回到宇宙創造者的幻想中去。

應該做一些測試來決定究竟這兩種情況中哪種是真的。但是頭腦怎麼能用來測試東西呢?頭腦有三個功能:記憶,分析和綜合。記憶……

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人在看他的表: 「我想這些旅行共花了3個小時,一分鐘都不多。」

分析……

1.埃戎在騙人;旅行其實在瞬間就完成了。

2.是那個人弄錯了;他的手錶停了。

綜合……

如果1是對的, 那麼我正在思考中的這些想法都只是一瞬間的。這個看來是無限長的旅行可能是無限短的嗎?時間是人創造出來的概念,這是不錯的,而且它可能不是以一種我們能夠理解的方式存在於管道之中,可是我對於時間持續的意識還是清醒的,無論這種持續的長短怎樣。而且瞬間傳遞意味著一樣東西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判斷:難以令人相信。

如果2是對的, 那麼運動在管道中是停止的。這包括:光,聲音,能量的各種表現形式,呼吸,心跳,所有物質的內部活動包括中子運動……那我又是怎麼思考的呢?難道智力可以脫離形體而存在嗎?判斷:更有可能。

這一假設是能自圓其說的,而且符合觀察得到的現象。如果這是正確的,那麼兩種情況都可能是真實的:沒有刺激存在而且感覺也無法接受印象並把它們傳遞進大腦。要是他能檢驗一下……

霍恩認出了熟悉的管道壁。至少他有了一個假設,已經聊勝於無了。

管道壁——他突然想起它們來了。他記得它們是很危險的。他決不能碰到它門。戰船上繞著的金帶就是派這個用場的,不讓戰船接觸到管道壁。可是他沒有金帶,沒法讓自己不碰到管道壁,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靠近了管道壁。即使現在他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向它慢慢靠近著。

他斂定心神,把自己從恐懼的邊緣拉了回來。為管道壁而擔憂是毫無意義的。要是他碰到了管道壁,一切就都結束了,而對此他是無能為力的。

他想起管道看上去越變越窄的事來了。他曾經見過一幅管道的素描,他竭力讓畫面浮現於腦海,管道變窄了。就好像把一個玻璃管中間加熱後朝兩邊拉一樣,管道被拉成了一條細線。它是不是寬得能讓他通過呢?

飛船要比他大得多,它們都能通過。不過這可能是那些金帶在起作用。等他到了管道的狹窄部的時候……

得做點什麼,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聽憑命運的擺布,採取無為的態度或許是很自然的,但這會對心理造成災難性的影響。

他決定把注意力集中到一種感覺之上。他目力去看,但經過長時間絞盡腦汁的拚命努力之後還是失敗了。他被一種模糊的感覺困擾著,覺得在他身體的四面八方等距離地存在著一樣無法芽透的東西。那樣東西會是管道嗎、如果心智是與大腦不同的東西,那麼它能直接去感知嗎,尤其是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中?他接受了這種可能性,卻又無法證明它或是去使用這種能力。

旅行似乎永無盡頭,這種感覺使他倍感壓抑。時間或許是人的發明和他的工具,但它也能成為摧毀他的敵人。由於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測量它的流逝,他可能會在對一個瞬間流逝的等待中衰老。這趟旅行在客觀上的持續時間可能只有三個小時,但在主觀上卻是無數個永恆。

他逃離了一個通向瘋狂的陷阱口,卻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另一個陷阱口的面前。他必須讓自己的心智保持忙碌,他必須要用思想來填滿永恆。

他計畫著到了埃戎之後要幹些什麼。管道會將他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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