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從人工的高處往下漫射著,逃也似地掠過鑲嵌著圖案的光滑地面,在一閃之際照出了一個黑暗的身影。黑影掉過頭去躲避著令人難以忍受的亮光,隨即躍入岩叢中,在山丘間攀爬著,又越過一道像一柄巨劍般的光束。它來自戰船黑色側面和金帶本身的微微泛光,以及戰船自己的眼睛那些不停轉動的、無處不及的探照燈。
紀念碑那不斷變幻的七彩顏色和指向群星的金色管道對它的反光,使得場地的中央亮得帶上了一種奇幻的色彩。然而場地的邊緣卻是黑暗的,衛兵們像耐心的影子一樣站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期待著黎明的到來能使他們得以休息。
在這些影子般的衛兵之中,有一個影子在移動著。它比其他的影子都要略矮些,一襲帶兜帽的斗篷把它罩成了圓乎乎的一團,看不出身材與相貌,它在衛兵與衛兵之間行進著,有時會停下一會兒,接著又繼續向前走去。
巨大的森波特廢墟被封鎖著,一片寂靜。別處有著喧鬧與生氣,而這裡只有一片死寂、幢幢黑影與探照燈光的掃射。白天聚集在這裡的成千上萬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們接受了檢查,檢查通過之後登上飛船,由紀念碑圓頂底座中的管道或是卡里斯圖星上更早建立的終端運往別處。繞著場地邊緣停著的戰船隻剩下了一半,船上都有配備好的衛兵。惟一例外的是一艘小巡邏船,靠在龐然大物般的戰船旁邊顯得很不起眼。
荒漠被飛船和搜捕隊激起一天漫卷的塵土。它們旋舞著掠向群山,毫無遺漏地掃過每一座山丘,每一道溝壑。不過這裡仍是一片寂靜。刺客暫時逃脫了,但他走不了多遠的。他當然不會再回來的。
「衛兵」!
當圓乎乎的影子在一個黑影身邊停下的時候,他一下僵注了。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又輕又柔。
「什麼事?」
「你看見什麼沒有?」
「其他的衛兵。」
她上待要走,卻又停了下來,朝他影影綽綽的臉上瞥去。天太暗了,根本看不出輪廊。而那個衛兵也只能看到兜帽下一團模糊的淺色。一股淡淡的幽香向他飄來,他皺了皺鼻子,心跳加快起來,他以前從來沒有和一個金色皮膚的女人站得這麼近過。他只要伸出手來就能觸摸到她,如果他有這份膽量的話。
他筆直地站著,一動不動,兩眼看著前方。
「你不認為刺客會回來嗎?」女人問道。
「衛兵拿錢不是來思考問題的。」
「現在是我在問你。」她的聲音顯示出她對這場談話是認真的。「我說他會回來,他們都笑我。他們說他們會在荒漠上抓到他的。」她又對衛兵說道,「你是怎麼想的?他會回來嗎?」
「如果我是他,我就會回來。」
她又朝他的臉好奇地瞥了一眼,還是徒勞無獲,「你的口音很怪,你是哪兒人?」
「星團。」
「那你是星團戰爭以後才入伍的嘍?」
「是的。」
「那你對這兒不了解。」
「知道一點兒。」
「那麼刺客是從哪兒來的?」
「從荒漠。」
「可是搜索隊已經派出去了,那兒沒吃的,水也很少。」
「一個壯漢能受得了,一個聰明人能最終逃脫。」
「但他怎麼能到得了這兒?又怎麼能逃得脫呢?」
「飛船後面,在那兒,有一棵樹。樹後面有一條隧道,貫通山腹,另一頭往下通到荒漠。沒有比這更方便的捷徑了。」
「你知道?那你為什麼不說?」
「說給誰聽?我不是已經把理由告訴過你了嗎。」
「衛兵拿錢不是來思考的?」女人沉吟了一會兒,「也許你是對的。我覺得你不愛埃戎。」
「我必須得愛嗎?」
「如果你不想為埃戎服務,那你加入衛隊幹什麼?」
「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不管怎麼說,埃戎給你發餉,讓你有飯吃,有地方住。你用什麼來回報埃戎呢?」
「用埃戎要我和所有人做到的:服從。」
「那麼你認為我們這些金族人不是好主人嘍?」
「主人有好有壞,可埃戎還是埃戎。它不是靠了仁慈變得強大起來的。埃戎吃得腦滿腸肥,可帝國的其他地方都在挨餓。」
「那他們為什麼不造反呢?」
「用什麼?用拳頭來對抗戰船嗎?不,只要管道還在,埃戎就是安全的。」
這回,女人沉吟了更久。衛兵站得筆直,可他的呼吸十分急促。
「刺客為什麼要回來呢?」她最終問道。
「他還能去哪兒呢?去荒漠等於自殺,那些山丘不久也會變得同樣致命。他惟一的機會就是回到這兒來偷上一艘飛船。只要他到了其他人中間,你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覺得你好像很同情他。」
「他是個和其他人一樣的人。也許受了迷惑,不過他做的事和任何一個衛兵拿了錢去做的事沒什麼兩樣。」
「至少你是誠實的,」女人說道,「我不來問你的號碼了。我必須去報告你的叛國行為。你今天晚上幫了我的忙,對此我十分感謝。」
她轉身要走開,可就在她剛轉過身之後,周圍的人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呻吟。女人手腳擺動著向後倒去,同時發現自己被挾進了那個衛兵有力的臂彎之中,一隻汗津津的大手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她急吸了一口氣,隨後便開始掙紮起來。
不容置疑,這個女人是很有點力氣的,霍恩一邊用力對付著她,一邊在嘴裡自言自語地輕聲罵著。她的身體令人吃驚地結實而又年輕,她的肌肉像鐵絲一般在他的臂彎中扭動著。
本來只要再過幾分鐘他就能衝到巡邏飛船邊了,可他剛換好衣服就被這個女人給絆住了。如果他不是那麼虛弱而又多嘴的話,本來也沒什麼大礙的。全是那些話讓他現在脫身不得了。
他應該殺了那個粗心的衛兵的,那個蠢傢伙把背對著黑暗。可在最後關頭,他手下留情了。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或許同他一樣,也是被騙來替埃戎賣命的,他有什麼理由得死呢,他不是敵人。於是霍恩饒了他一命,使他現在得以呻吟。而他自己竟然也在這個女人都要離開了的時候留住她進行了這樣一番傻乎乎的問聊。
為什麼?霍恩決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女人無聲然而劇烈地掙扎著,她又扭又踢,急促而又灼熱的呼吸噴到了霍恩的手上。突然她停止了反抗,她的身子一下僵住了。
「對,」霍恩輕聲對她耳語道,「我就是刺客。」
一道漫射的燈光掃了過來。霍恩拽著她一起退進了黑影之中。燈光散漫的邊緣觸摸到了他們。女人的兜帽從肩頭滑落了下來,露出了一大蓬長長的翻動著的金紅色秀髮和輪廓柔和的金色面頰。有那麼一刻,霍恩的手臂幾乎鬆開了,她差點脫身而去。
在他臂彎中的竟然是文妲·科爾納,硬幣上那張可愛的臉,主管通信的董事,他殺死的那個人的女兒。
霍恩的手臂又及時地箍緊了。「我不想殺你,」他輕聲說道,「不過你要是逼我那樣做的話,我會的。這全取決於你。我馬上就會讓你走的。我不叫你動你就別動。別想要叫喊,還沒等你張嘴我就會從背後一槍打死你。手槍已經調到了低射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的。明白了嗎?」
她點了點頭。霍恩的手臂拿開了。她急速地吸了一口氣。手槍的槍管頂到了她的背上。
「小心!」霍恩輕聲道。
「我透不過氣來了,」她很快地說道,「你這個血腥殺手!」她恨恨地又加了一句。
「我只殺了一個人,可是你父親殺了多少億個人呢!還不只是男人呢!他連婦女和孩子都殺。」霍恩反擊道。
「這麼說,你認識我?」她邊說邊把頭開始向後轉過來。
「眼睛朝前看,」霍恩厲聲喝道,「對,我知道你是誰。」
「可那不一樣。」文妲又接著前面的話題說。
「殺人就是殺人。」
「可你為什麼要殺他?」文妲問道,她的聲音中充滿了迷惑不解。「他已經是垂死的入了。」
霍恩沒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而且他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為什麼,是誰想要科爾納的命呢?是誰出錢雇霍恩來殺他的呢?為什麼非要趕在科爾納壽終正寢之前殺了他呢?
這一點很重要。有人費了這麼多周折,花了這麼大的代價,甚至冒了自己的生命危險來實施這一計畫,因此這一點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不過此時此刻,它比不上從這裡逃生重要。
「我們將一起走過場地,」霍恩慢慢說道,「你走在頭裡,我跟在後面。到了巡邏船那兒,沿舷梯走上去,命令船上的人出來。你要是想有什麼不軌,你就死定了。」
「好吧。」文妲答應道。
「走吧。」霍恩說。
她走在他前面穿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