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六七月的節氣,岸邊的楊柳依舊蔥綠,鳥兒在柔枝上打著鞦韆,唱得無比的婉轉。在碧波蕩漾的海池裡,停泊著一隻美麗的綵船,濕潤的風裡傳來箜篌、琵琶、橫笛的和樂之聲!我們把鏡頭推到船上,天哪,人家李淵這日子可真舒坦!
他被一群美麗芳香的女人、氣質高雅的大臣們圍著,手裡端著玉質的酒杯,臉上泛著微微的笑容。他把杯子抵到褐色的嘴唇上,杯里的琥珀液輕輕地滑進嘴裡,在舌頭上擴散開!他輕輕地吧唧吧唧嘴,眯著眼睛看看岸邊,在等著他期待了許久的結果!
李淵不是昨天對世民說,上朝處理後宮不雅之事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他當然不能處理,這事兒沒法處理!再說他並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他相信的是建成與元吉接到通知後,肯定會去對付李世民,而且肯定能對付的了!他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他知道建成與元吉在京城的武裝力量多於李世民幾倍,李世民不死誰死?
他之所以來這裡遊船,這是為李世民死後做準備的。如果你在辦公室里,兒子掐起來就不好對天下人交代!他在這裡遊船就好說多了,等事情結束後,可以裝出很悲痛的樣子寫個報告,就說朕與愛臣寵妃正在遊船,秦王發動政變被太子與齊王強有力地鎮壓,在混戰中秦王斃命!然後痛心疾首地掉幾滴眼淚,就完事了。
反正李淵是天下最好的演員,他知道怎麼演繹李世民的喪事!
然而,李淵做夢都沒想到,他等來的結果並不是他想要的!
老尉身披鎧甲,提著長矛,帶領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來到岸邊,他盯著浩瀚的人工湖裡悠蕩的那隻綵船,臉上泛出了冷笑。一陣風刮過來,從船上飄來的酒香脂粉味兒,把老尉嗆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鼻涕拉出老長。他把鼻涕扭下來蹭到粗糙的柳樹榦上,朝地上啐口痰,把手裡的長矛用力往濕潤的地里杵了杵,說,喊,讓他們上岸!
士兵們用了很大的勁兒,卻喊出了最小的聲音,上岸了,上岸了!
老尉嗍了嗍牙花子,挺著脖子,對著綵船喊道,別游啦別游啦!老尉的模樣與聲音都能與帕瓦羅蒂有一拼,喊驚了樹上的鳥兒,喊皺了一湖的綠水,把船上的歡聲笑語給震住了。
船上的人都回頭向岸上張望!
李淵看到來的是尉遲敬德,他的身子劇烈地晃了晃差點兒就掉進湖裡,是裴寂把他給抱住的!妃子們聽到尉遲敬德在那裡扯著嗓子喊叫,非常不友好,就像在喚狗似的,她們就不同意了,對李淵說,陛下,像這種長得醜陋又不懂禮儀的人,留著他幹嗎,馬上下令把他殺了吧!她們看到李淵的臉色煞白,大汗淋漓,滿臉獃痴,問他怎麼了,是不是病了?
李淵明知故問,今天作亂的是誰啊,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如果放到以前任何時候,李淵說出這句話來,尉遲敬德肯定撲通跪倒在地,哪怕是地上有糞便也得跪。當然,如果放到以前任何時候,尉遲敬德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會梗著脖子用那麼粗暴的聲音說:「太子與齊王發動政變,秦王起兵誅殺了他們,秦王擔心暴亂分子前來要挾陛下,特派臣下前來擔任陛下的侍衛!」
妃子們聽到這裡嚇得沒人樣了,特別是與建成有私交的幾個,就像彩泥那樣軟在那裡,像發高燒似的哆嗦得厲害,可她們的心卻像北極那麼冷。她們靈醒過來,上前抓住李淵的胳膊搖著喊道,陛下你快想辦法啊,再不想辦法,世民肯定會把咱們都殺了,你快想啊!
李淵能有什麼辦法,現在除了跳湖還有辦法嗎?
他猛地把張婕妤推開,差點兒把她給推進湖裡餵了魚。
他哭咧咧地說:「這、這個,沒想到,今、今天,發、發生,這、這種事情!」他的喉頭強勁地打兩個來回,深深地嘆口氣,扭頭去看他的大臣,大臣們都成小臣了,萎縮在那裡像做了錯事的小學生面對老師,他問:「愛卿們,你們看怎麼辦呢?」
裴寂低著頭盯著水面,鼻尖上的汗水就像屋漏。他什麼都沒說,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廢話,都對自己不利,說什麼也控制不了局面啦!他現在正努力地反思,自己在以前得罪秦王的程度,衡量著還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還有官做?
李淵焦急地問,你們倒是說話,這究竟怎麼辦?
蕭瑀勸李淵道,陛下,建成與元吉從來就沒有參加過反隋起義的策劃,在革命戰爭時期也沒有立過什麼功,在解放戰爭時期貢獻也很少。他們反倒嫉妒秦王的功勞大、威望高,策劃邪惡的陰謀,發動政變。如今秦王已經討伐了他們,秦王的功績可以貫通天下,如果陛下能夠立他為太子,將國家政務交給他來處理,就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情了!
陳叔達說,陛下,老蕭說的是當前最好的辦法了!
其實李淵也知道沒有別的辦法,他所以問,只是想找個台階下,如果上來就說把權讓給世民,你早幹嗎去了,多沒面子!於是就下台階了,忙說:「好啊,好啊,這正是我平素的心愿啊!」俺娘喲,他說完這句話,海池裡的水肯定漲十公分!
因為他這句話的水分太大了!
他什麼時候真想把太子之位授給秦王過,更何況是國家常務工作啊!如果他早把太子之位封給世民就不會有今天的事情。你不想讓秦王當太子也沒關係,你別老拿著這個果子欺騙人家啊。你誘惑了人家,人家動情了,你又打擊人家,別說國家總統,就是個民間女子這麼做都很容易出事,何況你是總統!
現在李淵最擔心的是自己的生命指數有多少,他關心這個,就像我們玩遊戲時關心生命的血量那樣!李淵感到自己的生存希望很不樂觀,因為李世民完全可以把他在這裡解決掉,然後這麼寫報告,先帝年老體弱,泛舟時暴病而崩;或者說船至湖中翻沉,溺水身亡!然後再說,陛下崩後,太子建成與齊王為爭奪皇位發生火拚,雙雙陣亡。
李淵想到這裡感到心裡拔涼拔涼的,求生的本能讓他不得不用可憐兮兮的語氣說,敬德愛卿,這個我讓秦王當太子,代朕管理國家行嗎?老尉當然不相信李淵這嘴,這張嘴對於秦府來說那就是愚人節!他的要求是,馬上發布文件,任命秦王為軍委主席,兼常務總理!李淵心想,我下了這樣的通知,那我不就是傀儡皇帝了,可是我不答應下來,那我就做鬼了!他只得說,好好好,我馬上就發詔!
蕭瑀說,陛下,既然您決定讓秦王代理國事了,應該馬上派人去通知東宮將士,不要再做無謂的抗爭了,這樣下去,長安會大亂的!
李淵讓裴矩去太子東宮開導建成的將士,如果繳械投降,可以對他們寬大處理!
大家上岸後,尉遲敬德讓他的手下往後退,站成半圓的包圍圈!
李淵倚在一棵老朽的柳樹上,就像柳樹上的癭!他無精打采地說,蕭愛卿,你,去把秦王叫來,我想跟他談談!他說完這句話,猛地用手捂住臉,脊樑哧哧地蹭著樹榦蹲下去,淚水順著他的指縫裡流出來!他的雙肩劇烈地聳動著,壓抑著涌動的悲憤!他心裡有些恨李建成了,我給你創造過多少機會,你們的兵力比秦王府里多多少啊,你們弟兄兩個對付一個,最終還都被人家殺掉了,你真是該死!你們死了也倒罷了,卻把我給弄得這麼被動!
李世民隨著蕭瑀來了,他看了看父親那張灰暗的臉兒,把身子面對著湖面,望著蒼茫的天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在臨來的路上,他就想過要指著父親的鼻子,數落他的過錯,可是他看到父親那可憐的樣子,就沒有說。他沒說,並不是不想說,而是他突然感到,不能讓大臣看到他訓斥父親,無論父親有多少錯誤,只要訓斥他就是不孝!
李淵邁著沉重的步子挪到世民跟前,苦笑著說:「世民啊,當我發現你們兄弟之間的矛盾後,最近這些天啊,幾乎產生了過隱居生活的想法啊!」他說完這句話,是那樣的無奈與無助,看上去楚楚可憐!他深深地嘆口氣又說,「世民,如果你想怎麼我,就怎麼吧,只求你放過後宮裡那些可憐的女人,她們是無辜的!」
李世民的眼淚頓時流下來,放聲哭起來!他哭的原因很複雜,想想自己這麼多年來忍辱負重,想想親生父親與同胞兄弟每天都策劃他,想想在無奈之下殺掉兄弟軟禁父親,想想自己馬上就會變成皇帝了,他的心情當然複雜!
他抹抹眼淚,深深地嘆口氣,與大臣們陪著父親回宮了!
世民讓其他人出去,他要單獨跟父親說幾句話,他早就想說了,這些話把他給壓抑得幾乎崩潰了。等大家出去後,他把門關上,猛地轉過身來,用仇恨的目光盯著父親!李淵嚇得縮了縮脖子,身體有些顫抖!李世民用鼻子哼了一聲問,父親,我想問你,你知道今天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不會是這種樣子了!」
「這是你逼我乾的,這是你逼我乾的你知道嗎?」
「世民,我從來都沒有逼過你什麼啊!」
「唐朝每遇到硬仗你都讓我去攻克,每次出征前你對我說,我把太子之位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