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是一個陌生的人物,在小學一年級的語文課本里,那篇名為《數星星的孩子》的課文就令這位勤奮的少年形象永遠長留在我們心中,但是我想,為他重新寫一篇評傳,或許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因為在中國古代的科學家中,他代表了一種極其完美的品質——科學與文化素養的統一,偉大的人格魅力和豐富的創造力的統一。中國古代科技往往被看做一種脫離理論,唯有技術的行當,然而在張衡的身上,卻可以清楚地倒映出中國古代科學家最優秀的品質——文化思維與科技實踐的結合。
儘管我們的教科書和民間故事裡,曾不止一次記錄過這位科學家感人的故事,但事實上,我們對他的了解總是在一個膚淺的表層,張衡的故事往往成為教育孩童成長的教科書讀物。當西方人把歐幾里德和亞里士多德定為文化的聖賢時,張衡——這位締造了古代人類最偉大發明的東方人,他的發明與科學理論,在他的同胞眼中卻只是小兒科的把戲。我們想到阿基米德,總會想起「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動地球」的至理名言,但是想到張衡,我們的眼中卻僅僅浮現出一位星光下數星星的孩童形象。西方文明之所以在17世紀以後取得了迅猛發展,原因在於西方人正確地解讀了他們的科技大師,而於東方來說,我們缺少對這些本民族先賢聖人的最基本的尊重,不要認為年代的久遠會使歷史變成宇宙的塵埃,古希臘的思想文明成就今天依然深刻影響著西方人的心靈,那麼作為東方人的我們呢?
寫下如上文字的時候,我的眼前多次浮現出小學一年級語文課本上,那個數星星的孩子的形象。儘管在讀中學甚至讀大學,直到大學畢業多年以後的今天,我在無數的畫冊和照片上不止一次地見到了成年張衡的形象,那個如此清瘦又如此憂鬱的中年人,但是於我的心中,張衡始終是一個心靈如孩童一般透明的人。在魚目混雜的宦海生涯中,他始終以一顆純真的心靈去履行他的人生信念,敲開了自然科學奧秘的大門。教科書上是如此介紹張衡的:中國古代政治家、文學家、科學家。他做過河間國的相國,曾經不畏強暴為民請命,他曾經是一位偉大的詩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名言給他帶來了無數的災難,卻在幾百年以後被唐太宗引為了聖賢至理。他人生里大多數時光是在太史令的任上,終日與各類的天文儀器相伴,也兌現了童年時那「窺探宇宙奧秘」的誓言。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小學課文《數星星的孩子》里開篇的幾句話:「晚上,滿天的星星像無數珍珠撒在碧玉盤裡。一個孩子坐在院子里,靠著奶奶,仰著頭,指著天空數星星。一顆,兩顆,一直數到了幾百顆。」我無法查閱那篇簡單的文字是出自何人之手,但是這位作者無疑是值得欽佩的,短短只語片言,卻包容了這位科學家一生的命運軌道。張衡的一生都在數星星,從南陽到河間,從河間到洛陽,他以莫大的勇氣向天空和大地的奧秘宣戰,當古代世界的人類迷信鬼神,對宇宙和天體的奧秘處於蒙昧狀態時,他以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和嚴謹的治學態度,成為了點燃宇宙科學聖火的普羅米修斯。
在中國古代的哲學和思想觀念里,「天道」始終是一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話題,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地與神秘無邊的天空,給人類帶來了多少惶恐和敬畏。羅馬教會燒死了布魯諾,但是地球依然在轉動,這是蒙昧時期的西方世界特有的笑話。而在中國,雖然沒有西方野蠻的殺戮與迫害,但是世俗的流言與壓力依然成為文明前進的阻力。這也註定了張衡的人生將在打擊和嘲笑中度過。儒生們稱他為「妖人」,後世的歷史學家們也曾把他作為「奇人」。其實人類從沒有妖,所謂的妖人只因為他們擁有比常人更加敏銳的眼光和發現精神。在中國古代歷史的演變過程里,在清王朝統一中國以前,我們也一樣可以發現如張衡一樣流光溢彩的姓名。在古代的世界,作為一個科學家,生在中國實在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公元2世紀的東漢,古羅馬的老爺們正在斗獸場上無所事事,印度和阿拉伯地區是野蠻人的天下,德國人和英國人還是一些茹毛飲血的游牧部族。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東方,中國已經建立了一個完全文明的封建制國家,驛路四通八達,一戶農家的糧食產量足夠養活數家歐洲人口,高度統一的集權制國家,人口近百萬的大型城市。這在當時的西方人眼中如天堂一樣的生活,在中國已經成為事實。那同樣是一個群星閃爍的時代,《九章算術》開啟了人類走向數學大門的鑰匙,勾股定理的問世影響了未來生活從天文到建築的各個方面。紡織機的廣泛推廣使絲綢成為中國對外出口的主要物品,並成為西方人眼裡上帝的傑作。當今天的人們批判著儒家的保守與偏執的時候,我們恰恰忽略了,儒家最基本的精神是它的包容性,可以允許批判,可以允許爭論,但是意識形態的差別不會造成思想的殺戮,中國古代科學正是成長在這樣一種寬鬆的環境里的。而這對於張衡也是莫大的幸運,如果他生在古希臘,會像蘇格拉底一樣走上審判台,如果他生在古羅馬,會如布魯諾一樣走向火刑架,自由科學的氛圍為中國古代科技發展締造了一個廣闊的平台,也是中華文明長久領先於世界的原因。
公元78年,張衡出生在河南南陽的一個名門望族家庭里,其祖父張堪曾是抵抗匈奴的名將,也是東漢的開國功臣之一。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里,他可以如世家子弟一樣,終日以飲酒和歌舞為樂,到規定的年齡去承襲一份閑散的官職。他也可以做一位雲遊山水的詩人,就像他青年時代一樣,《二京賦》《南都賦》等作品在今天依然膾炙人口。如果當初他選擇的是文學而非科學,也許今天他在國人中的名氣會大很多,至少他會像司馬相如一樣,其故事會被無數的民間戲曲改編,今天也會被無數的影視作品戲說,他的形象會被一幹當紅小生們反覆的扮演,從而捧紅無數的影視新人。在中國,做才子往往要比做學者輕鬆得多,名聲也大得多。他也試圖這樣做過,從16歲開始,他離開了生養他的故鄉,踏上了求學的路途。當與他同年齡的世家子弟正沉溺在女人的溫柔鄉中,他獨自走上了一條艱辛的道路。這或許與他的家庭有不可分割的關係,我們提到古代的名門望族,總會想到大宅門裡的紈絝子弟,或者是青樓下一擲千金的浪蕩公子,而在張衡的家庭里,刻苦和嚴謹是祖傳的家訓,當東漢的開國功臣們在天下承平的光景中漸漸走向腐化時,張衡的祖父張堪依然保持著貧苦出身的樸素本質。我記得《數星星的孩子》里那位為張衡講述宇宙奧秘的爺爺的形象,我寧可相信這不是文學的杜撰,因為一個人最初的品格和修養都來自於家庭的教育。張衡就這樣自主地選擇了一條艱辛的道路,16歲,當今天的孩子們正坐在明媚的教室學習,或許正沉迷於網路遊戲和QQ聊天的時候,張衡已經走遍了萬水千山。著名的《二京賦》是他在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品,那華麗的辭彙,那超人的想像以及那熱血燃燒的情懷,讓人很難想像該作出自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之手。然而生活並不是按照想像順延下去的,生活充滿了種種的意外。在洛陽的太學裡,張衡結識了著名天文學家崔瑗,也就是從那一刻起,他開始了對於天文和曆法的研究,這是他人生里一個重大的轉變。這個轉變的原因,任何一部史書都沒有做過交代,但是我想,這或許正與他童年時數星星的夢想有關,童年的蒙昧從這一刻起終於有了確定的答案,他註定要把青春與熱血奉獻給一門嶄新的學問,命運的軌跡在經過了多年的輪轉以後,終於又回到童年的起點,從少年時代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將註定為探索宇宙奧秘而燃燒。
從公元100年張衡接受邀請,擔任南陽太守鮑德的主簿開始,到公元115年,張衡出任太史令職務,這15年時間是張衡作為一個學者的研究期,或許也可以被看作他一生里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日間清茶一杯,促膝論道,夜間紅燭一盞,苦讀《太玄經》,苦行僧一般的修行磨鍊了他堅韌的意志,前人深刻的學問也賦予了他求索的勇氣。那段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歲月里,年輕的張衡會再一次仰望天空的繁星么?「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虔誠的詩歌今天依然唱響在我們的心中,張衡用這般華麗的文字書寫了心路的歷程,他的人生軌跡永遠都好似一個大大的圓,從數星星的孩子到詩人,再到一位天文學家,從洛陽到河間,再到故鄉南陽美麗的村莊,終點回到起點的輪迴里,腳步走過萬水千山,心中的感悟又有幾多?側身南望涕沾襟,他是為無窮盡的探索道路而流淚,還是為莫測的前程而彷徨?中國知識分子一向有學而優則仕的傳統,張衡也同樣重複了這樣的過程。永初二年,37歲的張衡收拾行裝,踏上了去都城洛陽的路途,是漢王朝在等待張衡的到來,還是張衡在等待漢王朝的召喚?無論怎樣,當他走進宮闈大門的那一刻起,他也就永遠捲入了洪流一般的是非里。他性格剛直,不畏強暴,清廉愛民,這是祖父遺留給他的品格,也是中國清流階層固有的精神信條。我們今天提到清流,總會想到滿清末年,那些拒絕變法和進步的保守大臣的形象,但是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