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西漢「中央集權」殉難者

作為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盛世,西漢文景之治一直享有崇高的聲譽,在這40年的「黃金時期」里,中國的農業產量,耕地數量,乃至人民生活水平,都發生了質的變化。國家長治久安,除了短期的諸侯叛亂和匈奴侵擾外,基本未發生大規模戰爭,百姓安居樂業,國家律法寬仁,按照有關歷史資料的記錄:這時期漢帝國大大小小的倉庫里,都堆滿了歷年徵收的錢糧,倉庫儲備之豐厚,為之前中國歷代所未有。平民百姓的生活水準也大為提高,比如在城市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馬車,家裡只有幾匹矮馬的,都不好意思牽出門去惹人笑,這等生活水平,基本相當於現代社會裡,家家都能開得起寶馬賓士了。毋庸置疑,這是中國封建社會歷史的第一個高峰期,是當之無愧的封建盛世。

但凡盛世,自然英才薈萃,文景時代也是各類人才雲集。雖然這時期的中國依然崇尚道家無為而治的學說,講究恪守成法,遵循祖先章程,輕易不變更制度,崇尚順其自然,保守無為,但依然產生了一批繼往開來的英傑。軍事方面,文景時代最傑出的抵抗匈奴的統帥魏尚,是漢帝國北大門稱職的守護者。統帥了平定七國之亂戰役的名帥周亞夫,也是中國歷史上傑出的軍事家。而起到關鍵作用的,無疑還包括政治上的英才。在這兩代中最傑出的人物,當屬晁錯。

說到晁錯,現代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力主削藩,以及被漢景帝當成替罪羊,蒙冤身死的結局。而事實上,對於整個西漢王朝的變革來說,晁錯都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物。他的功業不止在於削藩一事,他更是「無為而治」下的西漢帝國,進行全面政治軍事改革的奠基者。文景之治的全面繁榮,他居功至偉。

晁錯,生於公元前200年,河南禹州人,相對於西漢知識分子多師出一門的狀況,年輕時候的晁錯所學駁雜。他既跟隨西漢法家張恢學習過法家思想,也曾經遠赴山東,跟隨此時的儒家大師伏生學習過儒家思想。但是在崇尚黃老道家學說的西漢初期,無論法家還是儒家,都是彼時「不入流」的學問,學這些「不入流」學問的晁錯,年輕時也因此在政壇很「不入流」。他最早是憑著學問出名,經過地方上舉孝廉,做了長安的太常掌故,是個負責祭祀的小官。這個官職級別不高,權力不大,但也有些油水,比如祭祀的財務用度以及攤派分成,總有可以撈錢的地方。但晁錯卻以「峻直刻深」著稱,也就是說為人嚴苛,大小事情都不肯通融,又兼為官清廉,因此得罪人也不少。他這時期最出名的,就是寫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是寫祭文的文采,遠近聞名,可這點小才華,在西漢王朝里卻算不得什麼。所以有才又得罪人多的晁錯,在這個小位置上,一窩就是數年。

晁錯人生的第一次轉折,發生在漢文帝在位時期。當時漢王朝需要選派一個人,去山東儒家大師伏生那裡學習《尚書》,這是西漢歷史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秦始皇焚書坑儒,連帶著把儒家經典《尚書》也坑了。到了西漢時期,儒家的諸多典籍都失傳,尤其是《尚書》,全國精通者,也就剩下這位身在齊地的伏生。雖說這時期儒家不吃香,但畢竟也是文化搶救工作。晁錯因其才學,被上司推薦,得到了這個重要的機會。這個機會他抓住了,學成歸來後,他不但詳細地向漢文帝闡述了學習心得,更借儒家典籍的諸多條文,對國家大事闡述了個人的改革見解,尤其是對於漢文帝非常關心的3個問題:農業生產問題,抗擊匈奴問題,加強中央集權問題。也正是這件小事,讓漢文帝第一次認識了這個原先不起眼的年輕人。雖然,晁錯的條陳並沒有被漢文帝接納,但他卻因此得到了一個有前途的工作:太子舍人。也就是彼時身為太子的劉啟的老師。

在這個有前途的工作上,晁錯的表現很不錯,他不但認真完成對太子劉啟的教學任務,更藉機向劉啟灌輸儒學思想。此外晁錯清正剛直的人品,以及卓越的謀劃能力,皆得到了太子劉啟的敬重,早在劉啟登基前,他就是朝野公認的「太子智囊」。而與此同時,在國家大事方面,晁錯也沒閑著。公元前168年,西漢帝國發生了一場近乎恥辱的戰爭:匈奴大舉竄犯上谷、漁陽、雲中三地。忍無可忍的漢文帝拍案而起,決心重兵反擊匈奴,這一次,漢文帝咬牙動了血本,調集了13萬大軍出兵迎敵,意圖重創匈奴。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漢軍主力集中在前線後,不但不敢與匈奴交鋒,相反卻眼睜睜看著匈奴燒殺搶掠,直到一個月後,匈奴才滿載著大批擄掠的人口、財物,洋洋得意地在漢軍眼皮底下拔馬北歸。而集結在邊境的13萬漢軍,不但一箭不發,相反「禮送」匈奴人離境。殘酷的現實讓漢文帝憤懣不已,他很難想像,為什麼經過了10多年勵精圖治,漢朝仍然對囂張的匈奴無可奈何。此戰結束之後,漢文帝下令,命百官暢所欲言,討論對付匈奴的辦法。

漢朝打不過匈奴,當然有很多原因,其中比較重要的幾條,一是漢軍此時沒有強大的騎兵部隊,在機動性上差匈奴太遠,往往是追追不上,追上了又打不過。二是長期以來對匈奴作戰的失敗,以及匈奴人屢次入寇搶掠的現實,讓漢朝上層軍方人物普遍患上了「恐匈症」,反正打到最後也要和親,何必白白付出傷亡?如上種種,導致橫掃中原的漢軍,在面對匈奴的時候,長期處於膿包狀態。

漢文帝是不想做膿包的,很多漢朝人更不想,晁錯也是其中之一。但當時百官的奏疏,要麼是大罵匈奴,要求主動出擊,卻拿不出實際的辦法;要麼是拿出白登之圍嚇唬人,主張繼續對匈奴和親,拿著女人金錢換和平。而真正提出解決問題辦法的人,卻是當時並不起眼的晁錯。他相繼上了兩道奏疏:《論貴粟疏》和《言兵事疏》。

這兩道奏疏在歷史上並不出名,但事實上,卻是兩道扭轉了西漢軍事政策的奏疏,說是天下無敵的西漢鐵騎騰飛的起點,也毫不過分。

因為這兩道奏疏,講的就是反擊匈奴的兩個最重要問題——攢錢、練兵。

講攢錢的,主要是《論貴粟疏》。西漢反擊匈奴難,難就難在花費巨大,組織兵馬,提供糧草,衝鋒陷陣,金戈鐵馬都是用錢砸出來的。一場巨大的戰爭足夠把國民經濟儲備消耗大半。尤其是與匈奴的戰爭,多集中在北方邊地,那裡是生產比較落後,長期遭到戰爭破壞的地區,一旦開戰,兵馬錢糧全靠內地供應。要反擊匈奴,必須要儲備財富,要儲備財富,邊地生產力卻落後,怎麼辦?晁錯有辦法,在《論貴粟疏》里,晁錯告訴漢文帝,雖然地區之間生產的發展是不平衡的,但可以通過國家的有關政策,來調整不同地區的物資儲備。比如,可以採取獎勵制度,對給邊地提供糧食者,給予爵位和政府獎勵。這就是漢文帝時代著名的「入粟拜爵」制度。藉此制度,西漢王朝從此開始積累了大量的糧草財富,而與此形成連鎖反應的就是短短几年之內西漢邊境地區儲糧充足,西漢政府又大量調動邊境儲糧支援內地,並藉機減免賦稅,因此形成良性循環,西漢王朝的農業發展,從此突飛猛進。

而反擊匈奴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練兵。比起攢錢來,練兵更讓漢王朝頭疼。漢民族是農業民族,但冷兵器時代,殺傷力最大的兵種卻是騎兵,要抵抗匈奴,就必須要有一支強悍的騎兵部隊,可比起馬背上長大的匈奴人,漢人在弓馬騎射上的差距,又怎是一朝一夕可以彌補。人學騎馬需要時間,積累戰馬更需要時間,中原本身就不產良馬,本土僅有的產馬地區即燕趙北面地區,卻也有限得很,無法支持整個帝國的戰馬供應。晁錯也有辦法,他的辦法一是「募民實邊」,即從中原招募百姓到邊境屯墾,且政府發放農具,提供土地,給予減免賦稅的政策。同時修繕堡壘,發給百姓武器,鼓勵他們結社自保,再從中選拔精壯充實入軍隊中,這就有了最可靠的兵源。與此同時,由西漢政府出資,大量招募匈奴人來漢地居住,邀請他們為漢朝訓練騎兵,甚至充入漢軍中為兵,這些人熟悉匈奴的作戰方式,並且能夠帶來精良的戰馬和先進的騎兵訓練方式。因此實行之後,西漢邊地的騎兵素質,從此突飛猛進。

如果我們看看後面的歷史,不得不更加感嘆晁錯的遠見卓識:晁錯的「募民實邊」法,沿襲到後世,幾經改革之後,就成為了歷代封建王朝極為推崇的建軍方式「屯墾戍邊」。即使對於西漢本朝來說,也因這一法令,令西漢帝國從此有了戰鬥力強大,足夠與匈奴爭鋒的騎兵軍團。西漢反擊匈奴戰功最卓著的衛青、霍去病兩部,其部下兵員,大多都是由邊地屯墾的良民百姓組成,戰鬥力之強,令匈奴聞風喪膽。而招募匈奴人為兵更是效果顯著,西漢騎兵軍團中有大量的匈奴人存在,這些人世代歸附漢朝,為漢朝出生入死立下戰功。而這一切的肇始者,正是晁錯。

在西漢帝國飽受匈奴肆虐的幾十年里,雖然不斷地有人提出反擊匈奴,力主對匈奴實行打擊,但是真正開始切實可行的政策,找到擊敗匈奴辦法的人,卻是從晁錯開始。他也許不是一個卓越的軍事家,卻是一個卓越的軍事建設者。

漢帝國以極快的速度,將晁錯的這兩道奏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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