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 身孕

三天之後是新年朝賀之日,婁太后在孝昭帝的安排下回到仁壽殿,接受眾人的請安。陸貞作為五品尚宮自然不能除外。

高堂之上的婁太后一身新服,顯得分外年輕,一等眾人行禮之後,便親昵地拉著蕭觀音同她閑話家常,又與長公主說了幾句話,王尚儀和陸貞便趁機帶著女官們上前朝賀,「恭祝太后娘娘千春萬福,長壽無疆!」

「平身!」婁太后伸出手微微往上抬了抬,眾人站直了身體,安靜地聽她繼續說道,「你們身為後宮女官,自當殫精竭慮,為主效忠……」

豈料她的話才說到一半,便被一陣低低的嘔吐聲打斷了,因為殿中寂靜,那聲音尤為清晰。婁太后眉頭一皺,那一邊婁尚侍已經喝道:「阿碧,駕前失儀,可是大罪!」

阿碧的身影立即閃出來,跪倒在地,「沈碧罪該萬死,求太后娘娘恕罪!」

聞言,婁太后有些不高興,「大過年的,什麼死啊活的。」

婁尚侍立即下令,「還不快給我拉下去,重責二十刑杖!」手腳利落的宮女便上前,試著將阿碧拖下去。

阿碧臉色大變,一面掙扎著,一面喊:「不能打啊,不能打啊!太后饒命!」

眼前的陣勢顯然是有備而來,陸貞頓覺不對,與蕭觀音對視一眼,復又看著阿碧。

一旁的長公主看動靜過大,忙道:「大過年的,別動不動就罰人,叫她出去就成了。」

宮女們放開了阿碧,阿碧得了自由,立即含淚跪下,「謝謝太后娘娘,謝謝長公……」可是一陣乾嘔又將她的話打斷。就在大家都覺得古怪之際,婁尚侍忽然瞪大了眼,「你……你該不會是……」

「奴婢罪該萬死,奴婢……」她掩住了臉,聲音悲切,後面的聲音便哽在喉嚨里。婁尚侍立即示意一個老嬤嬤上前為阿碧把脈,片刻之後,她臉色一變,快步回去向婁尚侍耳語了兩句。

婁尚侍氣不可抑,走過去抬手對著阿碧就是一個耳光,「竟敢穢亂宮闈,說,那個野男人是誰?」

第二個巴掌還要下去,就聽到蕭觀音大喝道:「住手!這種醜事,怎能在此審問,來人啊,把她鎖到內侍局去!」

阿碧卻突然跪下了,一把拉住蕭觀音,「娘娘,求求您,孩子是無辜的,就算太子殿下他不願意認,我也……」話還沒說完她便往旁邊一倒,昏厥過去。

但是眾人還是將她的話聽進了耳朵里,那「太子殿下」四個字彷彿落入湖中的大石頭,立即在仁壽殿里掀起一股小小的波瀾。

婁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婁尚侍,又看了看阿碧,厲聲說道:「鬧什麼鬧!把她給我挪到偏殿里去,然後趕緊叫個太醫來!」

太后令聲一下,阿碧立即就被人抬走,長公主和蕭觀音也緊緊跟在後面,陸貞本想去看看,可是兩隻腳就像綁了巨大的石頭,抬也抬不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一行人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而她則被不明所以的丹娘扶回了青鏡殿。

她就像是一隻木偶,獃獃地由著丹娘扶到書桌前坐下,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唯一擁有的意識也緊緊掛在阿碧的那兩聲乾嘔上。她很想再去仁壽殿看一下情況,卻又害怕聽到自己害怕的答案——如果阿碧真的懷孕了,那該怎麼辦?

阿碧懷孕了……

懷孕了……

陸貞幾乎在自己紛亂的思緒里溺斃。

就在這時,丹娘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進來,「殿下,你……怎麼來了!」

聞言,她騰地站起身,想也不想便往屋外衝去,才踏出門檻便撞進一個懷抱里,她本能抬頭,便覺得自己的雙唇被人緊緊吻住,熟悉的氣息令她顫抖的身體漸漸地平靜下來。良久,高湛才鬆開她,感激地說道:「阿貞,謝謝你還讓我進來。」

他才開口,陸貞的眼眶便紅了起來,他立即又抱住了她,安撫道:「別哭,別哭,這一次,我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陸貞推開他,卻往後退了兩步,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高湛便也跟著上去,走進去,這才輕聲同她說起自己到仁壽殿以後發生的一切。

他進去的時候,太醫已經診斷出阿碧懷有一個月的身孕,他自然是不信的,太醫可以作假,而阿碧在此期間向太后求援,已經明顯地表明這件事有貓膩,而且,就在蕭觀音說要再宣兩名太醫來會診的時候,他明顯地看出阿碧的慌張。

可是結果又大出他的預料,那兩名太醫診斷之後,居然異口同聲地說阿碧確實懷有身孕。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這個孩子,不能要!

聽到這裡,陸貞大吃一驚,她睜大了眼,重複道:「你要打掉那個孩子?」

高湛頷首,「是,必須得這麼做。」

一想到那個未出世的生命,陸貞本能地反對,「不行!那畢竟是你的……」

他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柔聲道:「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可是她依然不能接受,「阿湛,你……你怎麼能夠冷血!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啊!」

他的眸光一斂,沉聲說道:「我也曾經心軟過,可是觀音說得對,婁太后分明就是想利用阿碧這個孩子來對付我,如果我留下他,只會有更多的麻煩!而且,有了他,你我之間的麻煩更多!所以阿貞,別怨我心狠手辣,我寧願辜負天下人,也不願辜負你!」

陸貞急了,「可你要是殺了自己的孩子,又和禽獸有何區別?」

高湛咬著牙,狠心道:「你不能這麼說我,那是我的孩子,做出這個決定,我比任何人都要難受!可事到如今,必須要有壯士斷腕的決心!」

「不行!砍了手,人還能活,可孩子要是沒了,就什麼都沒法挽回了。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

「我也是為你著想,要是留下這個孩子,我就必須納了阿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陸貞一震,驀然想起個中厲害。想起自己之前的堅持,淚水不可抑制地落下,她喃喃說道:「可……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殺掉自己的孩子……阿湛,你想過沒有,當年我娘也是懷著我嫁給我繼父的。她要是稍微自私一點,把我拿掉,憑她的才智相貌,到哪兒不能去做個正妻?可是,她為了我……」想起母親,想起如今依然撲朔迷離的身世,她不禁悲從心來,輕輕抽噎,「沒錯,你要是納了阿碧,我一定會難過。我原以為那件事情已經成了過去了,沒想到……」

看著她哭泣的臉,高湛狠狠地一捶頭,煩躁地喊道:「我真想殺了自己!」

陸貞慌忙拉住他的手,嚇得忘記哭泣,「我不是想再責怪你,只是這個結果來得太突然了……阿湛,算了,事到如今,我……我不在乎你娶她!」她蒙住臉,淚水滾滾而下,「可是,我求你,別殺那個孩子……」

高湛看著她的眼,心疼地摟住了她,「可是,婁氏一定會……」

陸貞沒有讓他說下去,因為她知道他要說什麼,只哽咽著解釋道:「她不能怎麼樣,阿碧再怎麼說,也已經,已經算是太子府的人了。你只要把她快些接過去……阿湛,別逼我,別逼我再給你出主意了!我求求你,你就算是為你自己想想,阿碧的父親畢竟是四品大員,又有爵位在身,這事現在肯定已經傳得朝野俱知,你不娶她,已經不行了!」說到這裡,就連她自己都覺得無法繼續,不自覺地抱住了頭,痛苦地將哭聲埋進雙臂里。

她難過,高湛比她更是難過,他再度緊緊抱住她,終究還是妥協,「別哭,別哭,是我對不起你。阿貞,你別想這件事了。我按你說的去做,我就去接她,我留著那個孩子……」

但是高湛卻還是撲了個空,就在蕭觀音差阮娘去仁壽殿,想將阿碧帶去凈室照顧之時,意外發現長公主已經先一步將阿碧帶走了。

高湛知道長公主一直希望他和孝昭帝能擁有子嗣,好為北齊傳宗接代,為此,她曾經因為蕭觀音整死他和孝昭帝身邊的女人而好幾年不同她說話,現如今阿碧有了身孕,她必然也是擔心再遭不測才會這麼做。如此一來,他反而安心,但還是去了一趟長公主府,請她照顧好阿碧,絕不能讓孩子落入婁太后的手上。

只是要認孩子,就必須給阿碧一個名分,他實在不想見到陸貞再被這件事情弄得崩潰,便只能托蕭觀音代他向陸貞解釋,這種事還是女人之間好開口一點,而且不管怎麼說,蕭觀音也是他的嫂子。

但是他還是不放心,在蕭觀音去找陸貞的同時也跟了過去,只不過是站在門外聽她們說話。

隔著門,她們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蕭觀音說明了情況,又對陸貞道:「所以,現在我們想,給她個寶林的身份,把她留在長公主府,直到生下孩子來,這已是最好的辦法。」

陸貞的回答便只有一個字,「好。」

屋內的蕭觀音看著陸貞紅腫的眼,無奈地說道:「要不是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光聽聲音,我還真以為你一點也不難過。」

陸貞低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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