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和高湛吵架,陸貞還是沒有放棄尋找自己身世的機會,這一日她照例又想去楊姑姑那裡去打探消息,可是才出門就被孝昭帝宣去了昭陽殿,說吐谷渾使者來了,指名想見她。
陸貞心裡犯疑,卻還是去了,沒想到一進去就見到一個異族少女蹦出來,她先是吃了一驚,再看那張臉,便歡喜地叫出聲來,「都美兒,怎麼是你?」
眼前的少女正是都美兒,原來因為她父親會說漢話,便被吐谷渾可汗派來當使臣。她二人經久未見,最後一次別離也是在天牢里,於是一碰面就有說不完的話。陸貞帶著她去自己的寢殿參觀了一番,都美兒大開眼界,對她房間里的白瓷愛不釋手。
溜了一圈之後,都美兒忽然拉著她的手促狹問道:「你那位情郎哥哥呢?」
陸貞一時語塞,胡亂地應道:「他現在不在宮裡,以後我再帶你見他吧。」
兩人正在鬧著,丹娘就歡天喜地地衝進來朝陸貞開心喊道:「姐姐,修文殿那邊送好東西過來了。」說著,故意輕輕咳了一聲,「有些人,服軟了哦。」
陸貞被丹娘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就將水果往都美兒手裡一塞,藉此引開話題,「都美兒你好口福,我知道西域那邊水果多,可這種南洋火龍果子,你估計還沒嘗過。」
一說到吃的,丹娘立即什麼都忘記了,舔了舔嘴唇,渴望地看著火龍果道:「這東西可好吃了,都美兒姐姐,不比你送給我的無花果差!」
陸貞無奈地白了丹娘一眼,「那是,阿湛每回送來的東西,有一大半都進了你的肚子!」
丹娘覥著臉,無比期待地看著她,「那我今天也嘗一口成不成?」
「哪兒都少不了你!」她說著,搖了搖頭,伸手剝開火紅的外皮,遞給都美兒,「你先嘗嘗。」
都美兒見丹娘那神色,只覺得好笑,故意接過,「我倒要吃個稀奇……」話未說完,忽然間,手上的鐲子上的銀鈴就響了一聲,把陸貞和丹娘嚇了一跳。而都美兒臉色大變,抬手按住拿著火龍果正要繼續下口的丹娘,「別吃,這果子里有毒!」
聞言,陸貞大驚,「怎麼了?」
都美兒立即轉頭吩咐,「你趕快派人把送東西的人捉回來!咱們到外面去。你這兒有檀香嗎?最純的那種?對了,還有沒有銀的盒子?趕快拿一隻過來!」
陸貞雖不知她到底要做什麼,但還是一一照辦。
都美兒將火龍果拿到水池邊,自身上取出一根約莫手指長短的香,點燃之後便靠近火龍果,不一會兒,一隻小小的蟲子鑽了出來。都美兒眼疾手快地用銀釵一挑,就將那蟲子丟進了銀盒裡,啪的一聲關起來,劈手將之扔到了水裡,這才吩咐道:「七天之內,千萬別讓人沾這裡頭的水!」
丹娘已經嚇得臉色發白,指著水裡顫聲問道:「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可是最毒的蠱毒,阿貞,有人想害死你。」都美兒說著搖搖了手上的鈴子,「要不是我從小跟著阿爹做生意,知道怎麼防備這個玩意兒,今兒你就中招了。」
「這蠱毒是從哪兒來的?」陸貞立即問道。
「苗疆啊。」
聽到回答,陸貞立即想到了一個人,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知道是誰要害我了。」
說罷,便往走廊去。那邊,一個小內監被塞著嘴,捆成了一團,在地上打滾,見到陸貞,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她冷冷說道:「你不用做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說吧,是不是婁尚侍派你冒充修文殿的人?」
小內監不敢答話,但是驚恐的目光已經泄露了他的答案。她走過去,嚴厲警告道:「我不殺你,也不告發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你回去西佛堂告訴婁尚侍,就說這果子我已經收了,而且什麼也不知道。」
小內監先是一愣,然後慌忙點頭。
「割開他的繩子。」陸貞示意了一下,丹娘將繩子割斷,在那個小內監還沒站穩之際,狠狠地踹了一下他的屁股,那小內監哪裡敢逗留,屁滾尿流地跑了。
都美兒在一旁看著她的行為,大為不解,一進陸貞的房間就迫不及待問道:「婁尚侍,不就是婁太后的走狗嗎?怎麼她欺侮你,你就這樣算了?」
「不是就這麼算了,而是眼下事太多,我不想和她鬧僵。」陸貞搖了搖頭,無奈,指著小內監的背影,「就算他招認了又如何,婁尚侍還是可以一口咬定是別人誣陷,不關她的事。都美兒,這宮裡的事,沒那麼簡單的。」
聽罷這句話,都美兒卻覺得萬分驚奇,她用陌生的眼神看著陸貞,忍不住訓道:「阿貞,我看你官越當越大,倒越來越沒血性了。那會你還敢一口咬死一條蛇呢,怎麼現在就這麼膽小了?按我們那兒的規矩,對這種人,就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陸貞無奈地搖頭,深有感觸地說道:「我也想啊,可是你說得對,這官越做越大,才知道有很多事,不是不會做,而是不能做。」說到這裡,她也不想因此掃興,順口扯開話題,「算了,別管他了,我那兒還有些丹娘的一口酥,也是挺好吃的,而且保證沒毒!」
一旁的丹娘立即跳了起來抗議,直接被陸貞無視,三人又嘻嘻哈哈說了一會兒話,都美兒就轉身告辭。
陸貞想著反正還有時間,也沒有多留,送了都美兒離開,自己就立即去找楊姑姑,她給陸貞弄到了一些前朝女官的冊子,讓陸貞去找找看。
可是,結果卻令陸貞大失所望,這些女官里,犯事的犯事,殉葬的殉葬,早死的早死,唯一一個尚在人世的,卻是沈國公現在的夫人朱絳。杜司儀建議她去找朱絳探個口風,她自然也有此意,可是一想到自己和沈嘉敏之間的糾葛,陸貞便卻步了。杜司儀見她猶豫,也猜出個端倪,在內心略略掃過一遍,便提醒她張侍郎的夫人是二品誥命,興許可以問出個蛛絲馬跡來。
次日的晨曦已經斜斜地照進屋內,今日皇上招待吐谷渾國的使臣,國宴就設在御花園,陸貞不敢有所怠慢,仔細打理一番,立即就往御花園奔去。
宴席進行到一半,大家都放鬆下來,趁著舞女跳舞的空隙,陸貞悄悄起身,向張侍郎的夫人打聽母親的消息,然而連問了數個問題,對方不是一臉的茫然,便是搖頭不知,回到席內之際,陸貞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失望,眉頭緊蹙,就連丹娘的問話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正午的日光毫不留情地射下來,熱得人也跟著心煩意亂,她默默地盯著眼前的酒杯,不自覺的,又陷入沉思之中。
本可以找到母親的那條線索又中斷了,現在沈國公夫人朱絳那邊是唯一的希望。她忽然有些害怕,如果連那邊的線索都沒有了,那麼她又該怎麼辦?
沒有了生存的意義,那麼接下來和高湛的路又該怎麼走?陸貞不由自主抬頭看向正在喝酒的高湛,那一日的爭吵又回蕩在耳畔……
是的,她也不能保證自己的父母出身就一定夠高,以母親當下的境況,有可能更加不堪。可即便如此,陸貞也不認為自己就必須停止追查,那是她的父母,她的身世,不管是高貴還是卑賤,她既然開始找了,就一定會承受下來。
「看得那麼專心,那個人就是你情郎?」
冷不防,有人在耳畔說了一句,陸貞本能看向來者,見是都美兒,這才微微臉紅,「什麼啊。」
丹娘立即替她回答:「是啊是啊,都美兒姐姐你怎麼知道?」
都美兒笑嘻嘻地掐了一下陸貞的腰,「別害羞了,對了,我還有事求你呢。」
陸貞看向她,「有什麼事直說就是,還用求我嗎?」
她也不客氣,立即就回答道:「你送給我那幾件白瓷,我拿回去給阿爹看了,阿爹很喜歡!阿爹說,要是能找一些這樣的瓷器回國去賣,肯定能掙個好價錢。那天你不是說自己是管官窯的嗎,那能賣一些給我爹嗎?」
沒想到她問的是這個,陸貞有些驚訝,「你們想買?你爹不是使臣嗎?」
她撅了撅嘴,「我爹本來就是胡商,出使和掙錢又沒什麼妨礙!我知道北齊的皇帝是不做生意的,可是,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說著,她又放軟了聲音央求,「我們也可以出些錢,走走關係什麼的。」
陸貞忍不住莞爾,「省下你的錢吧,告訴你,找我還真就找對了,全天下也只有我一個人,敢把官窯的瓷器賣給你。」
她不可置信地問道:「真的?」
「當然!」陸貞說著,拔下手上的一隻鐲子交給她,「你拿著這個,去西城官窯找我妹妹,她現在是那兒的管事,裡面的瓷器,你可以隨便挑!放心,她會以最優惠的價錢給你的。」
她大喜過望,一把抱住陸貞,開心地喊道:「哎呀阿貞,你真是天上掉下來的財神爺!我馬上去告訴阿爹,他肯定會高興死了。」
陸貞無奈地推開她,臉上不減笑意,「咱們倆還用得著說這個?你還救過我命呢。」
她忙不迭點頭,索性坐到陸貞的身邊,略帶神秘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