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委蛇

進司衣司的這些日子來,陸貞忙個不停,待到向陳典侍彙報完之前做的工作,她已經感到頭痛得不行,「春分節令要換的春衣都已安排得差不多了。只是先皇駕崩還不到一年,宮裡這些人的衣服上可不可以有紅色,我還有些拿不準。」

陳典侍安慰她說:「應該沒什麼問題。雖說國喪期是一年,但我北齊按的是鮮卑舊例,皇上駕崩後一月,皇后駕崩後十五日,後宮即可按常例行事。」

陸貞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剛進宮那會兒知道有新美人進宮還有些奇怪呢。現在終於明白了,看來鮮卑和漢人的規矩還真是不同。」

陳典侍說:「可不是嗎?我們漢人就算是家裡父母去世,也得守三年的孝,不嫁不娶,更別說是國喪了。」她沒注意到陸貞神色一黯,想了想,又說:「不過,你這麼謹慎,我很放心。從明日起,這裡的事情就全交給你了。我每十天來一次就行了。」

陸貞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對自己放手了,有點遲疑地說:「這怎麼行,下官才疏學淺……」

陳典侍卻說:「好了,你不用自謙,那麼大一個司寶司,你還不是管得頭頭是道的。」她沖陸貞神秘地一笑,低聲道:「再說,尚侍大人把你放在我這兒,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好好乾,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陸貞只能順著她也笑起來,陳典侍又說:「不過,如果真有什麼事,你還是可以隨時打發人去禮樂處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陸貞果然問她了,「對了,大人,我一直都想問您,阿碧那個人,到底怎麼樣?」她一直對阿碧都不怎麼放心,想著陳典侍和她相處的日子久,也不會騙自己。

陳典侍明白她怎麼會這麼問,說:「她?挺不錯的啊。以前當二等宮女的時候就很能幹,不愧是大家閨秀,跟那些小門小戶出來的宮女就是不一樣。後來她被罰下去了,我還很是惋惜了一陣子。本想著找個機會把她提回來,可人家自己有門路,很快又升回了一等宮女。我讓她管總務,她也管得有條有理的,是個可造之材。」

陸貞仍是有所遲疑,「那大人覺得她本性如何?」

陳典侍不以為意,看著陸貞說:「陸貞,後宮裡面,不會有完人。這個阿碧很能幹,對我來說就已經夠了。當然,她之前是有些驕橫,但只要改好了,我可以忘掉。畢竟她只是一個宮女,只要用得好,她還能翻了天?」

這番話讓陸貞有所悟,喃喃道:「大人真是一語喝醒夢中人。」

陳典侍看她很快就懂了自己的意思,笑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方說:「我平常也不說這些,只是看你確實是個聰明人,才跟你多聊兩句。」

眼見著手頭的工作都交代完畢,陸貞這才信步走到司衣司後院,只見宮女們正忙著將新染好的布一匹匹地晾曬出來,她饒有興趣地站在一旁看著,沒料到一旁染缸里的氣味衝到鼻尖,一陣難受,不禁咳嗽了出來。

身後傳來一個關切的聲音,「大人,這染料味道很大,大人你重傷初愈,還是站遠一點吧。」陸貞回頭看阿碧正在用關心的眼神看著自己,想起陳典侍說的話,她的臉色也柔和了許多,對阿碧說了聲「謝謝」,之後回到司正司正殿,召來玲瓏詢問最近工作進展的情況。

陸貞問道:「各個宮室的春衣,都送過去了沒有?」

玲瓏忙答道:「才送了一多半,皇上、太后和貴妃服侍的人最多,分發起來也麻煩,我怕出錯,準備明兒讓幾個穩妥點的大宮女來辦這事情。」

陸貞想了想,吩咐道:「你幫我把阿碧叫進來。」玲瓏不解,但也照著吩咐叫來了阿碧,阿碧一進殿門,就恭敬地施禮道:「大人宣召阿碧,不知有何吩咐。」

陸貞笑著看著她,「明天給昭陽殿送春衣,我想讓你帶著去辦,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下來?」

阿碧果然先是流露出吃驚的表情,繼而感動地說:「謝謝大人!阿碧一定辦好!」

陸貞嗯了一聲,「那你下去準備吧,一定要好好核查幾次,千萬別出漏子。」眼看阿碧走出了殿門,突然又轉身跑進來,重重跪倒在地給她磕了幾個頭,哽咽地說:「大人,謝謝你不計前嫌,阿碧……阿碧一定不辜負你的厚望!」

陸貞看她這般,心想自己之前的確是太多疑了,反而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你就別想這些了,先好好做事吧。」她看著阿碧含淚走了出去,卻沒看到含淚走到庭院里的阿碧嘴角浮現出一絲譏諷。

陸貞看她走遠了,又對玲瓏說:「明天你找兩個信得過的宮女,跟她一起去。」

玲瓏體會她的用意,「怎麼,你是怕阿碧……」

陸貞說:「只要盯著她就好了,要是她敢做什麼手腳,馬上把她攔住。」這樣便能試出這阿碧的真假了。

但第二天阿碧很快就發現了有人在監視自己,她故作不知,反而對昭陽殿的宮女熱情地說:「我們那兒的陸大人特別吩咐過,要給昭陽殿的各位姑姑姐姐們用上好的天青紗做內里,畢竟你們都在皇上身邊,自然什麼都要最好的。」她說完了這番惺惺作態的話後從昭陽殿出來,發現監視自己的宮女果然走了,不禁面露嘲諷,心想,陸貞啊陸貞,你果然一直都是那麼好騙。

但這神情只是稍縱即逝,很快她一臉的驚喜,看到高湛不知什麼時候在走廊邊緩緩走著。她興奮地跑到他面前,施禮道:「奴婢阿碧,參見太子殿下。」

高湛一抬頭看到她滿臉通紅,以為她是跑的,微微一笑說:「原來是你啊。怎麼樣,陸貞在司衣司還好嗎?」

阿碧看他果然記得自己,心裡一陣歡喜,大著膽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陸妹妹,不,陸大人,我還是不習慣那麼叫她。反正,她非常重用我,今天還特意讓我來昭陽殿送春衣呢。」

高湛也沒怎麼聽進去,淡淡說了句,「那就好。」

阿碧看他的意思是想走,連忙又說:「其實,上次我對殿下隱瞞了一些事。」

高湛果然住了腳步,說道:「哦?是什麼?說來聽聽。」

阿碧故意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和陸大人之間,原來有些誤會,我之前還去司正司告發過她。可是後來我爹重重地罵了我一次,我才知道,好多事情都是我想岔了。」她心想自己和陸貞的過節,陸貞出了牢一定會和高湛提起的,自己一時謊言還能糊弄過去,萬一時日久了,太子對自己有所懷疑反而不好,還不如自己現在做得真誠一點。

高湛果然沒有疑惑,只是問:「令尊是……」阿碧心道,自己幸好走了這步棋,看高湛這麼問自己,雖然不解,還是答道:「家父沈悟覺,現任刑部五品郎中。」

高湛卻說:「啊,原來是沈大人。如此說來,我倒要恭喜你了,沈大人前些日子身先士卒,破了一出貪弊大案,皇上昨日才升他為四品刑部主事。」

這消息阿碧並不知道,乍聞之下,不禁驚喜道:「真的?」

高湛也不意外,說道:「你在內宮,消息自然沒有那麼靈通。」

阿碧對他福了一福,「謝謝太子殿下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以後一定好好幫著陸大人,把司衣司大小事務都處理得頭頭是道!」

高湛笑了笑,「不錯,我等著聽你們的好消息。」他正準備走,卻又被阿碧攔了下來,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見阿碧蹲下身子,掏出了一塊手絹,仔仔細細地將他靴子上的一塊泥污擦得乾乾淨淨。高湛不禁有些尷尬,阿碧卻若無其事又退到了一旁,「恭送太子殿下。」她看著高湛漸漸走遠,心裡的火卻越燃越烈,下意識地將那塊手絹捏緊在了手心裡。

此時,那個跟蹤阿碧的宮女已經返回和玲瓏交代了一番,玲瓏便去正殿找陸貞,對她搖了搖頭,陸貞正色看著她問道:「她真的什麼事都沒做?」

玲瓏點著頭說:「嗯。盯著她的人還說,那個阿碧手腕挺靈活的,還在昭陽殿的掌事宮女面前幫大人你說好話呢。那青絲其實也就是普通的綢子,幾個宮裡的宮衣都在用,偏偏被她那麼一說,顯得大人您對昭陽殿的人特別好,那個掌事宮女聽得臉笑得跟朵花似的呢。」

陸貞聽她說的沒有差錯,也釋然了,「她這麼聰明,是應該好好重用。你以後再多讓她做些大事吧。」玲瓏嗯了一聲,看她沒有別的交代,先出去了,陸貞自己想了一會兒,又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笑著自言自語道:「想那麼多幹嗎?人家知錯能改還不是好事兒?」

自此她便漸漸開始用阿碧做一些重要的事了,阿碧心思靈活,又勤快,而且也十分盡心。

不一日,三個人巡查司衣司的庫房時,阿碧向陸貞稟報道:「大人,前些天你讓我清查衣庫,結果我發現有好多陳年的緞子,都已經發霉了。我把它們清了出來,都報了損耗。」

陸貞皺著眉頭自然地說道:「發霉了的絲綢也是能用的啊,這樣不是浪費了嗎?」

阿碧說:「是,我也知道,所以我已經讓人把能用的部分都挑出來,給針線上那邊的人送過去了,這樣她們做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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