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暗牢

寒冷是一點一點滲入到身體里的,如同絕望的情緒,需要時間漸次醞釀,繼而瞬時發酵。

陸貞就這麼從睡夢裡驚醒,只感到一陣接一陣的寒意席捲全身。她吸了吸鼻子,滿滿的都是水汽的味道,眼前的黑暗已經適應,她這才漸漸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身陷水牢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清楚現在醒來是什麼時辰。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陸貞不由得毛骨悚然。難道是鬧鬼了?她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什麼東西?滾開,你別過來!」本想給自己壯壯膽,但空蕩蕩的牢里,只有自己的聲音一直回蕩,越發顯得陰森森的。

腳腕上一涼,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纏了上來,陸貞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抓住那東西就往遠處扔去,那東西在牆上摔出了聲音,借著遠處的隱隱燈光,陸貞這才看清那是一條毒蛇,三角形的腦袋正沖著自己豎起,吐出鮮紅的舌頭,她嚇得尖叫起來。

那條蛇向她漸漸逼近了,陸貞大叫道:「蛇,蛇!」但這裡只有她一個人。她手忙腳亂地隨手抓起一些東西朝那條蛇扔去,想讓它離自己遠一點,可是偏偏卻適得其反,那條蛇吐著信子,看樣子反而是被她激怒了,整個上半身都直立了起來,尋找著時機就要朝陸貞撲來。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掐它的七寸!」話音剛落,那條蛇就朝著陸貞飛過來,陸貞心裡一個激靈,也來不及多想,照著那個女人的吩咐,眼明手快地掐住了那條蛇的七寸,蛇在她手裡扭了幾扭,想去咬她,無奈七寸被她捏在了手裡,轉了幾次都無果。陸貞一點都不敢鬆懈,一雙手死死掐在了蛇的七寸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那條蛇再也無法動彈,軟綿綿地搭在了她的手上——應該是死了。

她這才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大叫一聲,將那條死蛇遠遠地扔開。

這下驚動了守門的宮女,她打開了牢門,慢慢走到裡面,不耐煩地說:「大半夜的,鬼叫什麼!」

陸貞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說:「你這裡怎麼會有蛇?」

那宮女打著呵欠,沒好氣地說:「這兒不但有蛇,還有鬼呢!」

陸貞看她態度輕慢,心想這次如果不抓住機會,下次說不定就沒這好運了。她勇氣上頭,恩威並施地說:「你不能這樣對我!我雖然因罪入獄,但我畢竟還是八品女官!如果我在你這兒出了什麼意外,我敢擔保,外面的人不會饒了你!」

那宮女愣在原地,想了很久,估計也是在衡量陸貞這番話的利弊,最終還是放緩了語氣,說道:「你想怎麼樣?」

陸貞說道:「給我換個干一點的地方,不能有蛇和老鼠!對了,剛才我聽到牢里還有別人,你把我挪到她旁邊去!」

那宮女沉默著先走開了,陸貞忐忑不安地等著,幸好沒多久她就又回來了,這次手裡還拿著一支蠟燭。她開了牢門,對陸貞做了一個走的手勢,陸貞欣喜萬分,也不管疼痛,拖著青腫的一雙腿跟在了她的身後。

這宮女給她開了一間新的牢房,借著燭光,陸貞四下打量了一番,雖說這裡水汽仍是很重,但乾淨了許多,應該不會有蛇再出現了。她稍微放了點心,走了進去,那宮女看她也沒什麼意見了,哐的一聲將牢門關上,很快,腳步聲就消失了。

陸貞看她已經走遠,敲了敲自己左邊的牆壁,低聲問道:「有人嗎?」但四下里一片安靜,她不放棄地又拍了拍右邊的牆壁,「有人嗎?」

仍是沒有人回答她,她靜靜地說:「我知道你在這兒,剛才謝謝你!」她等了等,那人仍然沒有說話,陸貞又說:「要是沒有你,我肯定被蛇咬死了!」

又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別人接她的話,她嘆了一口氣,「你不想理我就算了。要是你想說什麼,就叫我好了,我叫陸貞!」

她等了許久,看那人真的沒有和自己說話的意思,也不再出聲了,只慢慢移到牆角邊的稻草堆,緊了緊身子,昏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又有司正司的宮女前來問話。那人嚴厲地盯著她,「陸大人,司正大人讓我再問你一次,你的烏頭是從哪來的?你為何要用它殺人?」

陸貞疲倦地回答:「這位姐姐,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認識了,你就別再問了吧。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烏頭是我不小心在御花園挖出來的。我後來看過醫書,才知道它有劇毒,所以才把它埋了起來。那位將軍小姐,當真不是我殺的。」

那宮女冷冷看著她,「陸大人,你的供詞前後不一,司正大人她是不會相信的!」陸貞又說:「我那天真是嚇呆了才會亂說的。姐姐,你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兒,不如好好去查查其他的地方,比如那位小姐當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人只有吃下烏頭才會中毒,就算琴弦上塗了烏頭汁,也根本害不死人。」

那宮女狐疑地看著她說:「是嗎?」

陸貞順勢說道:「我也是在醫書上看到的,要不然,你去問問太醫院的醫正們吧。」

那宮女站直了身子,「陸大人,你最好別耍花樣,尚侍大人說了,你要再不招供,三天期限一到,就只能稟報給太后娘娘處理了,到時候你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乍聞此言,陸貞也不意外,只是苦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雙腿給她看,「我現在和死也離得不遠了,又何必再騙人。」

那宮女嚇了一跳,不敢再看,匆匆說了句,「那你好自為之吧。」急急忙忙轉身就走了。陸貞看著她走遠的身影,長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

牢里的日子,過得飛快。這一日正好降溫,牢里水汽多,更是陰冷得不行,又加上狂風大作,整個牢房都回蕩著大風經過的嘶嘶聲,顯得格外詭異。

陸貞縮在了牆角,自我安慰著,「不怕不怕,只是風,不是鬼!」

一句話剛出口,風聲反而更大了,嚇得她差點坐直了。她索性將心一橫,大聲唱起了歌,「行路難,行路難,大風狂卷行路難,我學明駝走天下,不怕漠北風沙寒……」

反覆唱了幾句,感覺自己的膽子也大了一點,豈料身邊有人也和她一起唱起來,「行路難,行路難,我學明駝走天下,不怕漠北風沙寒……」

兩人合唱,聲音越來越大。唱完一曲,陸貞突然嗆到了,她咳嗽幾聲,連忙端起身邊的一碗水喝了幾口。

那人突然說道:「就這麼一會兒就不行了?剛才我聽你跟別人說話,還頭頭是道的。」

陸貞喘了幾口氣,說道:「你怎麼也會唱這首《行路難》?」

那女人的聲音裡帶著傲然,「這本來就是我們龜茲的民歌,你們漢人是跟我們學的!」

陸貞奇道:「你是龜茲人?啊,你不會是商隊的吧?」

那女人咦了一聲,說道:「你怎麼知道?」

陸貞說:「我從小跟我爹走西域做生意,遇到很多漢話講得好的龜茲人,都是商隊的。」

那女人卻說:「我爹是,我不是。」

陸貞好奇問道:「那你怎麼到宮裡來了?」沒想到那人又沉默了,時間一長,陸貞就有點尷尬了,掩飾說道:「我叫陸貞,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人回答她說:「我叫都美兒。」陸貞看她又說話了,緩解著氣氛說:「石榴花?啊,那你肯定長得很漂亮。」

都美兒驚訝地說:「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就是石榴花的意思?」

陸貞笑著說:「你會說漢話,我也懂幾句龜茲話啊。」

都美兒也笑了,「你這個人很好玩,我喜歡你!」兩人既已把話說開了,便也不像之前那麼生疏,陸貞忍不住問她,「為什麼前些天我跟你說話,你都不理?」

沒想到都美兒嘆了一口氣,幽幽說:「我怕寂寞。」

陸貞沒明白,笑著說:「啊,都美兒,你漢話還是說得不夠好吧,有人跟你說話,怎麼會寂寞呢?」

都美兒傷感地說:「我在這兒關了快一年了,中間不斷有人被送進來。開始的時候,我還跟她們說說話,可後來,第一個死了,第二個也死了……再後來,我就不想說話了,免得跟她們說過話以後,她們又死了。」她說話的語氣是天真的,可陸貞不禁打了個寒顫。

都美兒很快又說:「可你一唱起那支歌,我就忍不住啦。陸貞,不管你以後死不死,都是我的朋友啦!」

陸貞看她說得不倫不類,哭笑不得地說:「謝謝你了。」她想了想,又問道:「哎,我犯的事你八成都已經聽說了。那你呢,為什麼被抓起來?」

都美兒無奈地說:「哎,說起來真倒霉。我是個舞娘,舞娘你知道嗎?就是跳胡旋舞的那種,跳起來轉得快,很美!」

陸貞自己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都美兒說道:「一年前,我是你們京城跳胡旋舞最好的舞娘。後來有一天,有個鄭美人的哥哥找到我,說要接我進宮,給鄭美人和你們的皇上跳舞。結果跳到一半,你們的皇上就死了,鄭美人也死了,那個皇后本來想殺我,可是我不是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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