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尚侍多日不見陸貞,一看到她進門行了大禮,倒是態度十分和藹,連忙扶起她,說道:「上回都說了,別跟我這麼見外。怎麼樣,身子都好利索了嗎?」
陸貞一臉感激地看著她,「沒什麼問題了,謝謝大人關心。」話里仍是客客氣氣的。
婁尚侍嘆了口氣,「唉,也是我那天出了宮,才叫王璇鑽了個大空子。」憐惜地看著她,目光里卻略有嚴厲,「皇上雖然下了旨叫大家封口,可是本座聽說,那天是太子殿下救了你?」
陸貞一驚,果然瞞不了她,索性承認,「大人您也知道了?」
婁尚侍似笑非笑地說:「陸貞啊陸貞,你瞞得可真緊,本座以為長公主送您進宮是為了讓你好好服侍皇上,沒想到你的目標居然是太子殿下。」
陸貞看她這種神色,心中為之一凜,「大人你誤會了,我和太子殿下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婁尚侍卻不信她,「還想瞞我?那會在太液池邊,本座可是聽得清清楚楚……」此言一出,陸貞頓時醒悟過來那日高湛為何反口說得那般嚴重,他若不那麼說,自己和他都免不了就這麼死定了。
她急中生智,故作神秘地說:「大人您誤會了,那一晚我是跟太子殿下在太液池見過面,不過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右手食指指了指上面,微笑著搖了搖頭。
婁尚侍仔細一想,恍然大悟道:「你是說皇上叫你故意那樣做的?」
陸貞看她果然順著自己的意思去想了,又正了正身體,淡淡地說:「大人,我可什麼也沒說。」婁尚侍連忙點頭稱是,「好,好,我明白了。」又笑著釋然道:「太子最近風頭正盛,皇上這步棋,走得可真長遠。」
陸貞也笑著附和,「可不是嗎?反正太子都已經出宮了,我的事也就算告一段落了。」
這話又堅定了婁尚侍之心,她快意地說:「別的事我不管,可這一次你能叫蕭貴妃和王璇又吃了次暗虧,還真是好本事。」
陸貞連忙說:「大人言重了,現在還有誰不知道,全內侍局裡就屬大人您最關照我?」
婁尚侍十分滿意,「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爽快。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幫著我看看今年開春的採買單子,到時候出宮採買的時候也能幫我出個主意。」
楊姑姑得知婁尚侍讓陸貞參與了採買以後,大吃一驚,「婁尚侍讓你幫著看採買單子?那她還真是開始把你當自己人了。」
陸貞倒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姑姑您說明白點?」
楊姑姑點著她的腦門,「婁尚侍之所以能一直這麼風光,就是因為她的上頭除了有太后娘娘這尊大佛,自己手裡還管著內侍局的採買,每年內宮裡的衣料、炭米、金銀,哪樣不是油水大得驚人?上次戶部來內侍局清賬,就數你的司寶司沒一點問題。我看她這是看中了你理賬的本事,準備好好用用你了。」
她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陸貞在一旁連連點頭。
楊姑姑不忘囑咐她,「你可得警醒著點,千萬別為了點蠅頭小利就把自己折了進去。唉,你雖然口口聲聲說要憑自己的本事陞官,可要夾在婁尚侍和王尚儀的手指縫裡往外鑽,又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
陸貞知道她是擔心自己,微笑著說:「你放心吧,今兒我已經告訴了婁尚侍好幾個便宜的貨源,今年她肯定能大賺一筆。再說,現在她以為我是皇上派去監視太子的人,就算我出了點小紕漏,她也肯定不會把我怎麼著的。」
楊姑姑一愣,「你說你是皇上派去的人?」轉念很快就想明白了,「你是為了替太子摘清麻煩才這樣說的吧。唉,不是說得好好的,要把他忘了嗎?你怎麼還是老想著幫他呀?」
陸貞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卻不承認,「我也不知道,或許,只是習慣了吧。」不過她很快又看著楊姑姑說:「不過,這樣對我也沒壞處,姑姑您說是不是?」楊姑姑一陣無奈,只能不再說了。陸貞的脾氣她也摸透了,她要不承認,自己怎麼說也沒用。
第二日陸貞早有打算,一早就去了內務局找朱少監,朱少監有些意外,但心裡還是很高興,笑呵呵地問她:「聽說你在司寶司幹得挺好的,怎麼今天又想著來看我?」
陸貞和他邊走邊說:「其實早就想來看大叔您了,前回給皇上燒第二批白瓷的時候,我還特地問師傅們來著,結果您那會出宮辦事去了嗎,我就把送您的茶葉交給你下面的人了,怎麼樣,大叔覺得那茶還成嗎?」
朱少監撇著眼睛看她,帶著笑意,「你這是故意考我吧?那可是贛州知府專門上進給太后的聞林雲霧!看來您最近得了不少賞賜?」
陸貞嗔道:「那也只是借花獻佛而已。不過大叔,我這麼討好您,可您對我,卻沒那麼好。」
朱少監趕緊說:「嗬?瞧你這話說的。我對你要不好,能讓你三天兩頭到我們內府局亂轉?能把陶窯借給你?」
陸貞看他說到了正題上,就順勢說道:「可是大叔,您從來沒跟我說過,還認識一位會燒雕花瓷的高手!」
她剛說完,朱少監已經收住了笑容,「你是怎麼知道的?」
陸貞也不瞞他,「我聽別人說過,先皇去世時,您親手挑了一件雞首的三足雕花香氯陪葬。雞首三足的樣式,是最近二十年才開始有人燒制的新花樣,可雕花瓷的工藝,自打三國董卓之亂之後就已經失傳。現在流傳在世間的雕花瓷,都已經是幾百年前的古物。如果您不是認識會燒雕花瓷的高手,又是從哪兒找到這種既是三足雞首,又是鏤空雕花的寶物呢?」
朱少監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許久,放聲大笑起來,「好,好,好!你果然不負我的眼光,當真是冰雪聰明。」
他慎重地帶著陸貞一路走到庫房的一個角落,打開那兒放著的一個不起眼的箱子,「你自己看吧,這裡是我這兒所有的雕花瓷了。」
陸貞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一件雕花瓷,在手上自己端詳,只見其雕花細緻,鏤空精巧,不由得看得格外入迷。她神往地說:「這絕對是前幾年才燒出來的新瓷!天啊,我原來以為雕花瓷的技法早就失傳了,沒想還真的讓我蒙對了!大叔,那位高手在哪兒?能不能介紹我認識一下。」
沒想到朱少監卻長嘆一聲,「唉,失傳不失傳,也沒有什麼兩樣了。」
陸貞一奇道:「為什麼?」
朱少監緩緩道:「想必你也知道,雕花瓷出自西漢丁緩大師,向來只在丁家嫡系後代中傳承。只是自我入宮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此門絕技,已然是後繼無人了。」
陸貞心裡隱隱有了答案,試探地問:「難道,這些雕花瓷,都是您自己……」
朱少監沉吟道:「不錯,我的私邸附近,就有一座瓷窯,這些東西,不過是我一時的遊戲之作罷了。」
陸貞沒想到面前的大叔卻是丁家的傳人,她對燒瓷技術本就喜愛,敬佩地說:「那大叔您幹嗎不早些告訴我?早知道那會兒我燒白瓷的時候,就應當找您好好討教討教,您想,要是讓白瓷配上雕花,可不比玉雕更漂亮更大氣嗎?」
朱少監大笑著說:「哪有那麼容易?別說雕花瓷的技法向來不傳外人,就算你真心想學,沒個一年半載,也不可能知道箇中奧妙。」
陸貞聽他說得入神,思量著向朱少監深施一禮,「朱大叔,陸貞有個不情之請,您知道我也是愛瓷之人,如果您也不忍讓雕花瓷的技藝失傳,何不傳授於我呢?」
朱少監愕然道:「這……我已經說過,丁家祖先有遺訓,這門本事向來只傳丁家嫡系後代。」
陸貞疑惑地說:「可您也不姓丁啊。」
朱少監嘆了口氣,「我去世的母親,是丁家最後一位嫡女。」
陸貞想了想,說:「那不就結了?朱太夫人已經破例將丁家的絕學傳給了大叔您,那您又何必墨守成規,讓這門絕技後繼無人呢?」
朱少監一時語塞,「可是……」
陸貞又誠懇地說:「大叔,當時我把做白瓷的竅門告訴你,你還誇過我不會藏私,有大家氣度,可是現在您卻這樣……」
朱少監本有些猶豫,想起和陸貞交往至今,對她品行也極為了解,不禁微微一笑,「瞧你這一臉委屈,好,好,老夫就教你兩招!不過事先說好,我們倆只是相互切磋,用不著搞什麼師徒名分!」
陸貞沒想到他真的答應了自己,喜不自禁,趕緊道:「謝謝大叔!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她本來聽玲瓏說起往事,推斷出朱少監應該認識這能燒制出上等雕花瓷器的匠人,卻沒想到自己運氣這般好,這丁家的傳人竟然是朱少監本人。自己若是能學得這上等技術一二,想來地下的父親也會大感安慰。她不禁感激地看向了朱少監。
兩人準備了幾日,朱少監很快就在內侍局的工棚裏手把手地教起了她,「雕花瓷的技法,說來神秘。其實做起來並不複雜。你看,首先這胎泥就必須得用最貴的余干瓷石,這樣做出來的泥坯,才有足夠的張力,風乾過後雕花的時候便不會輕易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