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夜會

兩隻手在陸貞的背後重重地推了一下,她跌跌撞撞地被宮女們一路拖進了一間房間。那兩個宮女看陸貞已經被送進了靜心堂,生怕自己染上了什麼晦氣,連忙把門關上。

陸貞聽她們的腳步聲消失後,虛弱地從地面上爬起,耳邊滿是咳嗽喘息聲,滿目卻是漆黑一片。她有點害怕,借著角落裡的一點月光點亮了手裡的油燈,屋裡飄蕩起橘黃色的燈光,視野漸漸清晰起來,只見目光所及處都是大通鋪,上面躺滿了一臉病態的人,個個都穿得破破爛爛的,瘦得只有一把骨頭,看起來和鬼魅也沒有什麼區別,這些人彷彿不太適應陸貞點亮的燈光,都對她看了過來。

陸貞找了一個稍微乾淨點的通鋪坐下,但一坐下通鋪上一股難聞的味道就直衝上她的鼻子,她一陣噁心,大聲咳嗽,沒多久,一張臉就憋得通紅。

身邊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又來一個等死的?」

另外一個聲音分明不懷好意,「這個月第四個,嗯,前三個已經死了,這一個,咱們打個賭,她到底能活幾天?」她看到那說話的幾人都用幸災樂禍的眼神在看著自己,不禁往牆角里縮了縮。這一晚昏昏沉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發現天大亮了,陸貞搖搖晃晃地從床上走下地,往屋外走去。

推開門,陽光立刻扎眼地撲上前。陸貞眯了眯眼,看清外面是一所破落的小院子,目光掃到角落之處,她眼睛亮了亮——那裡有一座井,她忍不住舔了舔自己乾枯的嘴唇,跌跌撞撞地朝著井的方向走去。

費了好半天的勁,她才哆嗦著手從井裡打起了一桶水,正準備張口喝,耳邊卻傳來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我要是你,就不會喝這裡面的水。前天才有宮女跳下去,到現在還沒撈起來呢。」

陸貞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一個花白頭髮的蒼老女子正伏在自己剛才走出的房間廊下的椅子上,氣定神閑地和自己說著話。她面色發黃,整個人都極瘦,一雙手放在腿上如雞爪一般,但頭上竟然戴著破舊的女官假髻。

陸貞聽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一陣噁心,撲到一旁的樹邊吐了起來。

那女官看到她這般姿態,陰陰地笑了幾聲,彷彿很高興似的,又一邊咳嗽一邊說:「到了這靜心堂,就是等死的命,咳咳,我勸你呀,還不如找一根繩子,趕緊弔死了還痛快些。」她本幸災樂禍地準備看陸貞發瘋,卻看到陸貞從地上拔起了幾根草往嘴裡塞,她咳嗽著說:「瘋了瘋了,果然又多了一個瘋子……」

陸貞沒有理會她,她吃完了自己從地上拔起的小草後,又拔了幾根走到女官身邊遞給了她,「我沒瘋,只是我不想認命。大人,我看你得的也是肺病,這是車前草,商隊里的人都用它治痰症,你也吃些吧。」這小草長著綠色的肥大葉子,中間有著幾株細細的須子,此時在風中微微顫抖著,就好像女官驚疑不定的心情。

她有點懷疑,但還是伸出手去,沒料到身邊突然伸過一隻枯瘦的手臂,一把抓過陸貞遞過的幾根小草。陸貞又受了驚嚇,轉頭看到一個枯瘦宮女正啞著嗓子問自己:「這真的能治肺病?」

陸貞雖然害怕,但看她像是看到一絲希望一樣,還是回答道:「能,窮人家也沒錢看病,吃這個,總歸能管點用。」

那宮女聽到陸貞說的話,如獲珍寶一般把幾根車前草都吞進了肚子里。

那女官一陣哈哈大笑,「你們來看呀,咱們這個等死的地方,居然還來了個假大夫……」

這話一出,屋裡湧出了大批的宮女和內監,個個都形同鬼魅,陸貞心裡更怕了,不禁往後退了兩步。

那枯瘦宮女卻上前一步牢牢抓緊了陸貞,生怕她跑了,「你一定得救救我們,不然,我們做鬼也不放過你!」

陸貞看她眼中流露出強烈的求生慾望,一咬牙說道:「我不是大夫,連我自己也是被扔到這兒的病人,但我知道只要做點什麼,肯定比不做強!你們放心,我一定想辦法讓咱們多活幾天!」一時間,所有能動手的宮女內監們都圍到她身邊,聽她吩咐。

陸貞先帶著人開始打掃起靜心堂,另一些人都出去挖了更多的車前草,在一旁熬起了草藥,一些宮女也開始清洗起了衣物,曬得整個院子都是。沒多久草藥就熬好了,陸貞想了想,端了一碗給坐在牆角的那個女官,這次她只冷冷看了陸貞一眼,就把碗里的草藥一飲而盡,緊跟著不說一句,就又回了她自己的房間。

陸貞無奈地看著她的背影,又和別的宮女們一起開始清洗衣物。

一行人連著服用了幾天草藥,身體明顯有了好轉。這天陸貞和枯瘦宮女抱著晒乾了的衣服準備回房間,路過女官的門口,不料窗戶里扔出了東西。陸貞趕緊一閃,這才沒有被砸到。她低頭一看,卻只見滿地的紙和筆,不禁心生疑惑,「這是怎麼回事?」

那枯瘦宮女卻見怪不怪,瞭然地說:「是杜司儀,她一發脾氣就這樣。」

陸貞的目光看清了地上的書,不禁蹲下去翻了翻,驚喜地說:「是《漢書》,還是曹大家增補過的版本!咦,這還有好多批註呢,『雖言故北夷之氣如群畜穹閭,但西域亦嘗聞海市蜃樓者』……對對對,我跟我爹去柔然走商隊的時候,就曾經看到過海市蜃樓!」

這番話被杜司儀聽到了,她尖厲地說:「你個小宮女,怎麼也知道這些?」

陸貞聽她話里大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不免不快,快手把書又放回了窗檯,輕聲說:「誰規定小宮女就不能知道這些了?」

她拉著枯瘦宮女走了,這枯瘦宮女看她臉色不好,安慰著她,「你別理杜司儀,她自從得了麻風病,就變成了這個古怪性子。唉,聽說她原來也是掌管史書的女官,結果現在只能管我們這個破地方……」

陸貞回了房間,之前清潔靜心堂的時候,找出了不少舊書出來,眼下里沒有別的事可做,她索性把書都堆到了庭院里,一本一本認真挑選起來。

杜司儀卻不知不覺間接近了她,指著她挑出來的一本《史記》,厲聲問「你看這個幹嗎?」

陸貞沒想到被她撞破,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我聽說以後晉陞女官的考試要考史論,所以提前想看一看。」她聽說杜司儀是掌管史書的,先自底氣就不足了。

杜司儀一愣,緊跟著指著陸貞哈哈大笑起來,「你想考女官?元壽,聽見沒有?這個四等小宮女現在還困在靜心堂里,就開始做起女官夢來了!」

元壽是唯一和杜司儀還算親近的內監,聽到杜司儀這麼說,走到她身邊,微笑著看著陸貞不說話,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了。

陸貞卻不服氣地爭辯著,「我不是在做夢!現在我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沒準過兩天周太妃娘娘就會叫人來接我回去的。後宮既然准許讓我們宮女通過考試晉陞女官,我為什麼不能試試看?」

杜司儀冷笑著說:「接你回去?你來了這兒十幾天了,可曾見到一個宮女被接出去的?你不知道這靜心堂向來是只進不出嗎?」

陸貞聽她這麼說,有點氣餒,但很快又說:「那我不管,我剛來那會兒,這院子裡頭不也跟亂墳崗似的嗎?只要肯用心,現在不也好多了!」她指了指一旁正在康復的宮女內監們,大家都從屋子裡出來了,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著,看起來和當初那副等死的狀態完全不同。

杜司儀輕蔑地打量著她,「我在這兒待了八年了,倒是頭一次看到你這樣死到臨頭還嘴硬的宮女。」

陸貞被她激到,忍不住回嘴,「您要事事都看得准,也不會明明是個六品女官,還被趕到這兒,和我們一起等死!」

杜司儀沒想到這小宮女敢這麼回嘴,不禁大怒,重重地拍了下旁邊的椅子,「你……」

陸貞卻不想再和她多說,福了一福,「大人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先過去了。」

她轉身正準備走,杜司儀卻叫住了她,「站住,我有話對你說。」

陸貞回頭愕然地看著她,以為她要找自己的麻煩,沒想到杜司儀卻一反常態,冷冷地對她說:「我要是能讓你離開這個靜心堂,你拿什麼來報答我?」

陸貞不禁就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杜司儀。杜司儀看她心動了,二話沒說帶她回了自己的房間。這裡平時她並不讓別人進來,陸貞也是第一次才見到裡面的情景,不禁張大了嘴巴,「《公羊傳》、《天人三策》、《史記》……天哪,您這兒簡直抵得半個崇文館了!」只見一屋子都是書,牆角還堆著大量的書稿。杜司儀並不訝異陸貞的表情,傲然站在書堆里說:「我杜衡一生效仿班昭,昔日被先皇重金禮聘入宮掌館史籍,這點收藏又算得了什麼?」

陸貞這才知道自己那點見識簡直如同井底之蛙,她徹底明白杜司儀之前為何那麼清高,不禁心悅誠服地走到她前面,施禮道:「杜大人,奴婢之前不知您如此博學,對您多有得罪,還請恕罪。」

杜司儀冷冷地說:「我不需要請罪,我只想跟你做個交易。」

陸貞立刻恭敬地說:「大人有什麼吩咐,儘管直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