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驚駕

人漸漸多起來,侍衛們浩浩蕩蕩地押著陸貞往內侍局走去。一行小宮女只能帶著同情的眼神看著陸貞越走越遠,大家有點害怕地看著一旁的阿碧,沒有人上前和她說話。

阿碧並不在意,這次人贓並獲,只要把陸貞趕走了,這宮裡就再也沒有人能夠競爭過自己,她隱隱帶著笑容,若無其事地往房間走去。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都不知最終會有什麼結果。

陸貞在門外惴惴不安,只聽到裡面王尚儀一聲吩咐,自己又被押進內侍局裡。王尚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冷地說:「陸貞,你可真有一身好本事啊,入宮沒幾天,就敢放火行兇!」她若有似無地盯了宋姑姑一眼,帶著責備。宋姑姑心中有鬼,只能趕緊低下頭來,裝作沒看到。

陸貞之前被楊姑姑提醒過,現在只能一口咬定地分辯,「尚儀大人,我並不是故意放火,只是想燒燒地上的落葉……」

王尚儀並沒在意她到底在說什麼,只是在想:這個宋姑姑,一點用都沒有,拖得這麼久都沒把這個眼中釘趕走,還不如自己這次乾脆地了結掉她。她哼了一聲,眼睛看向一旁的宮女,「住口!楊姑姑沒教過你規矩嗎?來人呀,給我打她二十刑杖,打完了馬上趕出宮外!」幾個宮女心領神會地走上前準備拖陸貞,陸貞準備再辯解,卻看到楊姑姑給自己使了一個眼色,讓自己收聲。

楊姑姑自己卻先一步攔下,湊到王尚儀身邊細細密密說了一番。也不知道她到底說了什麼,王尚儀一張臉一時白一時紅,咬了咬牙朗聲說:「那又怎麼樣?趙貴嬪是自尋死路,怎麼又扯到貴妃娘娘有傷陰騭上了?楊姑姑,我念你也是宮中的老人,才不追究你的失言之罪。可這陸貞,一定不能留在宮裡!」

楊姑姑面露不忍,又想了一會兒才說:「尚儀大人,念在她是初犯的分兒上……」

王尚儀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夠了!楊姑姑,你難道不知道本座最恨的就是那種不走正道的人?這個陸貞,一會兒假造官籍,一會兒搭上了長公主,誰知道她心裏面打的是什麼主意?」

她這麼說卻提醒了楊姑姑,楊姑姑悄聲說:「尚儀大人,您也說了,這總是長公主那邊薦來的人啊……」她說到最後一句,尾音極長,話裡帶話。

王尚儀渾身一冷,轉過頭盯著楊姑姑良久,冷笑出來,「楊姑姑,你這是威脅我嗎?」

楊姑姑看她話里有了鬆動,心中一喜,面上仍是哀求之色,只是加重了話里的意思,「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是在為您著想,得罪了長公主,可對您沒有什麼好處啊。依我說,您就看在長公主的分兒上,再給陸貞一個機會吧。」

王尚儀轉了轉眼珠,冷冷一笑,「好啊,我就再給她一個機會。」她轉過頭看向了陸貞,「楊姑姑教過你要熟讀宮規吧?現在,你就給我全背出來!少一個字,就立刻給我出宮!」

這就是明顯在刁難別人了,楊姑姑心想,你自己未必就能全部背出來,又何必假惺惺做這般姿態,脫口道:「尚儀大人,您這是……」

眼見自己差一步就能把陸貞趕走,王尚儀甩了甩袖子,又用一種今天你非走不可的眼神看著陸貞,緩緩地說:「楊姑姑,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這一幕被陸貞收在眼底,她又何嘗不知道王尚儀的用意,苦笑著說:「謝謝尚儀大人,謝謝楊姑姑!」

一旁早有宮女送上了厚厚的宮規,王尚儀輕鬆地翻著,嘴裡悠閑地說:「背啊,難道還要我們等你不成?」

陸貞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滿腦子都是糨糊,磕磕巴巴了半天才開了個口,「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清則身……身潔,貞則身榮。行莫回頭,語莫張唇……啊不對不對,是語莫掀唇……」聽到這裡,王尚儀露出一抹勝利的微笑,只有楊姑姑焦急地看著她,手掌往下做著動作,示意她冷靜一點,但陸貞目光一直看著王尚儀,毫不退縮,背誦也越來越流暢起來,「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楊姑姑的動作停在了原地,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了陸貞,她到底是什麼人?怎麼總是藏著很多讓人驚喜的地方?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場上所有人都安靜了,看著陸貞。陸貞越背越快,過去的日子在自己的腦海里隨著口裡的話語一起流出——父親在說,阿貞,你總是個女人,要嫁人的;奶娘對自己微笑,小姐,你嫁了好人家,你娘親就放心了;而那個未婚夫,現在應該和自己妹妹陸珠在一起了吧……

她不再停留,一直到最後的一句,「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詩》云:『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其斯之謂也。」這些過去,都不會再回來了。

她微微一笑,停了一停,堅定地看向了王尚儀,「尚儀大人,我背完了!」

王尚儀一計不成,反被陸貞將了一軍,現在眼見自己下不了台,憤憤站起了身,「你倒是有個好記性!好,我說話算話,你可以留在宮裡。」她死死盯著陸貞的臉,又陰沉一笑,「不過,這刑杖是跑不了的!來人啊,把她拖下去,給我狠狠地打!」一語既出,她也不想再待下去看著陸貞讓自己受氣,帶著手下的宮女侍衛們先走了出去。

陸貞早就被一旁的宮女拖到庭院里開始杖責,她不發一聲,只是看著王尚儀趾高氣揚的走遠的身影,心裡微微暗喜:你最終還是沒能趕走我。但疼痛很快蔓延至全身,眼前一黑,她就徹底喪失了知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幽幽地醒過來,身邊一片安靜,周圍的布置都很陌生,不是自己平日里和其他宮女所居住的處所,她一愣,這才注意到自己是在楊姑姑的房間里,自己這一昏迷,再次醒來,天色早已黑了。

楊姑姑在一旁慈愛地看著她,看到她醒了,開始給她換起了葯,嘴裡低低地說:「行了,你就自己好好趴一晚上吧,今晚你就住這兒,不用回房了。」

陸貞本艱難地準備起身,聽到她這麼一說,眼淚流了出來,「姑姑,謝謝您,要是沒您求情,我肯定會被趕出去的。」

楊姑姑凝視她良久,方長長舒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自己犯什麼邪?居然幾次三番都要管你的閑事。是你這個仗義外加濫好人的性子,難得對了我的胃口?還是你那一筆字,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

陸貞聽到她這般說,直起身急急地說:「好姑姑,我知道您心痛我,要不您多指點一下我?王尚儀老想把我趕出宮去,我逃得了這次,可下一次就難說了……」看她這麼聰明,楊姑姑笑著說:「指點你?可以呀,不過,你先得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要進宮?」

陸貞被她突然一問,面有難色,「我……」

楊姑姑看出她不想說,立時出言,「你不用騙我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進宮,肯定不是像別人那樣,就為了混口飯吃。我勸你一句,你要是存著到皇上面前獻媚的心思,那就早點死了這條心吧!」

陸貞沒想到她往那方面誤解了,鬆了口氣,連忙又解釋,「沒有沒有,我可沒想過這事!」她看楊姑姑一臉半信半疑,咬咬牙說:「姑姑,我都跟你全說了吧。我家原來也算是富貴人家,可一夜之間,我爹被人害死,我也只能流落江湖。楊姑姑,我也是走投無路,這才進宮來的啊。」

楊姑姑卻想到了一出,「噢,是嗎?你都能拿著長公主的玉佩入宮,身後又有婁尚侍撐腰,還說什麼走投無路?」

陸貞看楊姑姑並不相信自己,著急地說:「楊姑姑,我其實根本就不認識什麼長公主!那塊玉佩,是我無意間拿到的。婁尚侍也被我騙了,她以為我是長公主府的人,所以才對我挺照顧的!姑姑,您看我剛進宮的時候,一直都在縮著頭做人,就是因為我怕這事萬一被揭穿了,那就完了……」

楊姑姑心裡吃驚,一下站起了身,失聲道:「你敢騙婁尚侍!你……你可真是膽大包天!」

陸貞微微一笑,「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長公主是個好心人,她幫我圓了謊,所以婁尚侍那邊已經沒問題了!」她心裡想著多虧了高展,再想著不知道他人現在去了哪裡,笑容中不禁有几絲悵然若失。

楊姑姑回想了陸貞這幾日果然與以往不同,鬆了一口氣,坐回了床上,「這還差不多……哦,難怪你這幾天不再裝傻了,敢情是篤定自己沒有危險了啊。」

陸貞看楊姑姑說得輕描淡寫,又有點著急,「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故意那樣,是因為想著自己進宮是來避禍的,所以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可那天,你說當了女官之後,就可以請大理寺重審冤案。我想為我爹報仇,所以才努力表現。姑姑,我敢對天發誓,要是我說了半句假話,就立刻天打雷劈!」她目光里露著渴求,直直地看著楊姑姑。

楊姑姑看著她一臉的焦急,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有點失神,好半天才回過勁,柔聲對她說:「不用發什麼誓了,我信你。以前我進宮當宮女,也是想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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