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繡鞋

婁尚侍看著陸貞,挑了挑眉,笑了,「長公主現在又不在京城,你叫我問誰去?再說,你是我親自舉薦進來的,我不信你,還有誰信你?陳秋娘,我問你,宮內宮外嚴禁私相傳授,你這份海捕文書,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陳秋娘本來勝券在握,被婁尚侍這麼一問,張口結舌,「這個,我……」

婁尚侍嘴角浮出一絲譏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來啊,把這個滿嘴胡話的陳秋娘給我帶下去,打三十大板!」

陳秋娘看著宋姑姑求助,對方卻將頭轉到了一邊,眼看宮女們越走越近,她急急地說:「我沒說謊,大人,您聽我說……」

婁尚侍沒理她。宋姑姑趕緊帶著宮女將陳秋娘帶下去了,生怕她嘴不穩,一不小心說了什麼出來。看到殿里沒幾個人了,婁尚侍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親親熱熱地上前拉著陸貞,就好像在閑話家常,「剛才在大殿上,我沒好意思直接誇你,可你行動有禮,反應明敏,一看就是個值得栽培的好姑娘!好好練習吧,等見習期滿了,我領你去拜見太后她老人家。說不定機緣巧合,你就得了她的青眼呢。」

她安慰了陸貞半天,才帶著臘梅一行人走出殿外,待到四周都沒人了,一張笑臉頓時冷了下來,低低吩咐著,「那個陸貞雖然強裝鎮定,但說話聲音都在發抖,肯定有什麼問題!長公主為什麼送她進宮,我猜到了八分,可要是她的身家不清白……臘梅,你去給我好好查查!」

庭院一角,宋姑姑正在數著板子數。楊姑姑看婁尚侍的身影已經走遠,走過來吩咐執行的宮女們,「好了,停下吧。」

宋姑姑愕然地看著她,「可是……」

楊姑姑暗想:你倒是公正嚴明得很,對自己的人都這麼狠。她淡淡地說:「好了,這種事,婁尚侍走了也就完了,難道你真的想把她打死?」緊接著又吩咐一旁的宮女,「抬她到單獨的廂房養病。」

宮女們抬著陳秋娘,把她扔到一邊的廂房,良久她才醒來,將養了幾天,才勉強能走路,這才一瘸一拐地走回原本的房間。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宮女平日里沒少受她和阿碧的氣,現在看她一臉的落魄,譏諷地說:「喲,告密的回來了!」

陳秋娘癟了癟嘴,忍受著身邊的宮女們投來的嘲笑眼神,直直往角落裡走,看到阿碧正在整理床鋪,眼睛這才一亮,「姐姐,我回來了。」

阿碧卻沒有半分反應。陳秋娘以為是自己的聲音不夠響亮,提高了嗓門,「阿碧姐,我回來了!」

阿碧這才不耐煩地抬了抬眉,沒有正眼看陳秋娘,「叫什麼叫,前些天還沒吃夠教訓啊!」早有宮女撲哧一聲笑出來,陳秋娘尷尬地站在原地,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眼裡早已蓄滿淚水。沒有人和她講話,每個人都懷著看好戲的眼神在打量著她。

陸貞有點看不過去,端了一杯水遞給她,「渴了吧?」

陳秋娘不敢動,只是又驚又怕地看著她,不知道她下一步想怎麼對付自己。她這才明白,為什麼當初宋姑姑讓她和阿碧一起對付陸貞,阿碧會那麼好心把機會讓給自己,原來陸貞的背景這麼強,自己這次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陸貞明白她在害怕自己,柔聲安慰她,「過去的事就算了,進了宮,都是伺候人的命,大家何苦還要互相內鬥呢?」何況,她只是被人利用而已。

一時間,委屈、後悔、傷心,種種情緒在心頭流轉,陳秋娘哇的一聲哭出來,眼淚早已忍不住大團湧出,她撲到陸貞的懷裡,「姐姐,我錯了!」

阿碧冷笑著看著陸貞,低低地說:「你倒是會收買人心。」

陸貞並不答她的話,只是也冷冷地看了回去。阿碧又縮回了自己的床上,不言不語。

過了幾日,楊姑姑開始帶著小宮女們往各宮端東西。陸貞小心翼翼地扶著陳秋娘,免得她跟不上隊伍。陳秋娘感激地看著她淺淺一笑,正準備小聲說著什麼,楊姑姑在前面一擺手,隊伍立時停在了原地。

楊姑姑揚聲說道:「太子殿下的車駕來了,大家跪下!」

一行人等跪在了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等到侍衛們護送著車駕走遠,宮女們這才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有人早就說:「這就是太子殿下?」

阿寧有點好奇,「怎麼他的轎子那麼小?」

楊姑姑本來微笑著看這些小姑娘天真地討論著,曾幾何時,她和宋姑姑也是這般年紀。待到阿寧說了這句,楊姑姑有點責怪地看了她一眼,「胡說什麼?太子殿下生性簡樸,按宮規,他本來是可以用十六人的大轎的!」

阿寧吐了吐舌頭,「怪不得,我覺得他還沒婁尚侍威風呢。」

楊姑姑又淡淡地說:「女官大人們的威風,本來也差不了多少。」

阿寧看楊姑姑並不生自己的氣,大著膽子又問:「聽說女官們還可以上朝?」

楊姑姑目光看向了遠方,「前朝有一位四品女史,的確曾經和男人們一起上過朝,據說當時連宰相爺都要讓她三分。因為她,先皇還特地公布了一條律法:凡五品以上女官,都可以上奏摺參議朝政。不過現在新朝初立,女官們忙後宮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去上朝?」

陸貞本沒在意這些談話,聽到楊姑姑所言,心中頓時一動:如果我當了女官,那爹爹的冤屈……

她跟著問了一句:「那女官要是有了冤情,或者是犯了罪,那該怎麼辦呢?」

楊姑姑別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女官也是朝廷命官,有了冤情,按律可以不經刑部,直接向大理寺請求重審。至於犯了罪,你也是學過宮規的,難道不知道高位女官都可以按照《八議》里的議貴原則,死罪可免,活罪立減一等嗎?」

陸貞眼裡浮出欣喜,也沒繼續追問,只一心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

一行人送完食物後,又回到用勤院的庭院外練習起插花。沒多久,陸貞就在自己面前擺起了幾盤風格各異的插花,比旁邊的宮女明顯多了一倍有餘。

風波後,宋姑姑收斂了許多,她若有所思地看著陸貞,和一旁的楊姑姑閑話,「這個陸貞,以前拚命裝笨,現在又不知在動什麼歪腦筋,怎麼什麼事都搶在前面!」

楊姑姑剛剛從外面回來,她看了陸貞一眼,沒有回答宋姑姑,拍了拍手,示意宮女們停止動作,「好了,大家先停下來,我有事要說。」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她淡淡地吩咐道:「剛才內侍局傳令過來,說三天以後,太后將在清韻閣設宴賞菊,後宮所有的娘娘都會出席。這是宮中近來最大的盛事,司衣司那邊人手不夠,所以我們用勤院也必須幫她們趕製一批新鞋。待會兒有人送布料過來,我會帶著你們一起做。這是急活,大家得做好熬夜的準備!」

她指揮著宮女們給這批小宮女分發完布料,又細心指點了裁剪,這才派分人手,「阿寧,你負責陳貴人的!阿碧,你負責王尚儀的!陸貞,你負責徐芳儀……」

宮女們三三兩兩分完組,抱走自己的布料,開始動手起來,入夜後也沒休息,點上蠟燭後,又開始畫起了細細的花樣,這一忙,直到蠟燭燒盡才算初現端倪。

在一旁督工的楊姑姑看大家都忙得差不多了,體貼地囑咐著,「好了,明天再接著做一點,差不多也就可以完工了。大家先把東西放在這裡,回去休息吧。」

宮女們有氣無力地回答:「謝謝姑姑。」陳秋娘和陸貞本就在一處做活,聽到這話,歡喜地放下手裡的活計,拉著陸貞就往房間走。楊姑姑笑著看她們打著呵欠走遠,巡視了一遍,這才關上了殿門。

第二天,一聲尖叫劃破了寧靜的清晨。

陳秋娘面色蒼白地站在自己的鞋面前,發出尖叫的女子正是她,眼下里,她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一群宮女好奇地朝她看了過去。

阿寧不滿地對她說:「這麼大聲做什麼?差點害我戳到手!」

陳秋娘的聲音里已經帶著嗚咽的哭腔,她哆嗦著手指著自己綉著菊花的雪白鞋面上,「我的鞋,我的鞋!」那上面赫然多了兩塊大的褐色血跡,格外扎眼。

阿寧對她翻了個白眼,「是不是你昨晚不小心蹭上去的?」

陳秋娘聽到她這話,更急了,連連頓足,「怎麼可能?昨晚走的時候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一個圓圓臉的宮女陰陽怪氣地落井下石,「這可糟了,這可是做給麗嬪娘娘的呀。她脾氣一向不好,要是被她看到了……」她欲言又止,可是話里的意思清楚無疑。

陳秋娘急急地說:「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陸貞,你還記得吧?昨天臨走的時候,我隨便把鞋放在桌子上,還是你跟我說怕沾了灰塵,幫我放在籃子里的……」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凌厲地看向了站在一邊看她笑話的阿碧,「是不是你?上次你就故意……你幹嗎老害我?」

眾人都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阿碧。阿碧面帶譏諷地看著陳秋娘,「難怪別人老說你是只瘋狗,昨晚我是第一個走的,哪有時間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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