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陰陽冕 第十章 隱藏棋子

又過了片刻,那個叫做小芝的女子帶著兩個府中小廝架著一個臉上蒙著黑布,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的黑衣人走了進來。

「跪下!」兩個小廝踢了被鉗制住的黑衣人膝蓋處一腳,那人才憤憤地跪下。

「掀開他臉上的黑布。」國師吩咐道。

黑布下的臉滿含殺氣,跪在地上的男人恨恨地瞪著居高臨下俯視他的黑袍國師。

「夜芍姑娘可看清了?」國師扭頭問夜芍。

跪在地上的男人一臉兇惡之相,夜芍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快速別過頭去。

國師似乎是笑了笑,指了指兩名小廝,「讓他背過身去。」

於是兩名小廝再度架起黑衣人。國師看著他反剪著雙手背對著夜芍跪好後,才滿意地點點頭道:「可以了。」

國師走到黑衣人反剪的雙手處站好,居高臨下看了看才招呼夜芍:「夜芍姑娘,你也來看一看。」

夜芍不情不願地從床上下來,緩步走到黑袍國師身邊,小聲道:「看什麼?」

「看他的手。」

夜芍微微皺眉,低頭去看那男人的手。

粗糙、有力,虎口處滿是硬繭,這有什麼可看的?

國師微笑著解答了她的疑惑,「這是一雙習武之人的手,因為經常握刀殺人,所以虎口處的硬繭才會這麼厚……當然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手上有嚴嵩父子私養的死士所文的一種刺青。」

夜芍聞言渾身顫抖地再次細看,果然,在男人手腕內側一個猙獰的骷髏頭圖案清晰入目。

夜芍是個青樓女子,出賣自己來求得生存,可是她並不笨。

「你……你……」夜芍顫抖著手指著跪在地上的男人,「你是嚴世蕃派來殺我的?是不是!」最後一句幾乎是喊了出來。這些年,多少隱忍、多少恐懼、多少不甘都在這一聲中得到宣洩。

「哼,賤人……」跪在地上的男人冷哼一聲。

夜芍的情緒終於失控,她爆發般亮出指甲塗滿丹蔻的纖長手指向男人的臉上抓去,「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我這些年還不夠忍辱負重嗎?還想要我怎麼樣?我只是想要活著!我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為什麼要逼我,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啊……」眼淚和男人臉上的血一起流淌而下。

「你這個賤人,你竟然敢抓老子的臉,老子真後悔剛剛怎麼沒有殺了你……呸……賤人……」

國師抬手示意讓兩名小廝將地上的男人架出去,隨後吩咐:「小芝,你也下去吧。」

「是。」小芝點頭退下並關好房門。

屋內只剩下國師和夜芍兩個人,安靜下來的房內,夜芍的抽泣聲聽起來甚是可憐。

國師沒有勸慰她,他只是沉默地等待著,等待著她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又過了許久,國師才開口道:「夜芍姑娘,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想活還是想死?」

夜芍扶著額角,苦笑道:「我想活……可是你覺得我還能活嗎?」

「想活著其實並沒有夜芍姑娘想像中那般艱難,如果夜芍姑娘想活,我可以幫你,只要你和我合作,怎麼樣?」

「怎麼個……合作法?」

「想殺夜芍姑娘的人是嚴世蕃,如果嚴世蕃……」國師潔凈的手擺了一個殺的手勢,「夜芍姑娘以為如何?」

如果嚴世蕃死了,如果他死了……夜芍的手指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興奮,「我需要做什麼?」

「很簡單。」國師似是笑了笑,「先回答我幾個問題,隨後我會小心地將夜芍姑娘藏起來,直到我需要姑娘站出來的那一日。」

夜芍知道眼前的國師是她唯一能夠抓住的救命稻草,如果她拒絕他,恐怕他會立刻讓自己離開這裡,然後呢?無論是回到牡丹閣還是四處逃亡,都終究躲不過嚴世蕃的毒手……只有嚴世蕃死了,她才能活著。

所以,夜芍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點了點頭。棋子,不過是枚棋子,無論是做嚴世蕃手中的棋子,還是眼前這個國師的棋子,她棋子的命運都不會改變……她只想活著而已,哪怕再卑微再令人唾棄,她也想活著。

「很好……第一個問題,嚴世蕃是不是已經不能人道?」

夜芍哆嗦著嘴唇答:「是……」

「何時開始?」

「十年前韃靼一戰歸來……」

……

夜還很長。

今夜無心安睡的人,很多。

甚至有許多人的命運都將在今夜悄然改變。

永壽宮失火了。

火很大,燒紅了半邊天。

冬季本就天乾物燥,起火也不奇怪,只是永壽宮非比尋常,因為皇上現在住在裡面。

嘉靖帝穿著明黃色的睡袍一身狼狽地看著跪在面前的九人。遠處火燒雲一般,縷縷青煙不絕地升起,形成一片令人看不出頭緒的迷霧。

「皇上,請保重龍體,儘快移駕。」嚴嵩膝行向前兩步,他真的老了,膝行的動作對他來說都有些吃力。

嘉靖帝想要伸手相攙,可是手移到袍側便像定住了一般,再也移動不了分毫。他低頭看著嚴嵩,沉聲問:「嚴愛卿,朕現在還能搬到哪裡去?或許真的就像國師所說,朕的這個皇城陰氣邪祟過盛,朕才剛剛搬至永壽宮,便起了這場無名大火。如今連皇宮都不太平了,你要朕到哪裡去?」

嚴嵩聞言鬍鬚微微抖了抖。他陪伴嘉靖帝多年,從登基開始直到如今,幾十年了,嘉靖帝的脾氣秉性他不敢說了如指掌,但是察言觀色揣摩聖意的本事,他嚴嵩若排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嘉靖帝在生氣,而且言語間對他嚴嵩已經頗有微詞。這幾年他的確更加老邁,討帝王歡心已經不是他這樣的「老朽」能夠勝任的了。這些年,他嚴嵩在朝堂之上呼風喚雨說一不二,剷除的異己和得罪的朝臣數不勝數,如今若聖眷不再,那麼可真是一個令人擔憂的境地啊。他的兒子嚴世蕃雖然機敏聰慧,但是為人太過不擇手段。俗語有言,過剛則易折……這些年他折騰得也確實過了些。

嘉靖帝的脾氣最是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以前哄著嘉靖帝是他嚴嵩的拿手好戲,可是如今……他或許真的老了,竟然感到疲憊和力不從心,或許他真的該……

「嚴愛卿?」

皇上還在等他的答覆。

嚴嵩小心地垂下眼帘,遮住他千迴百轉的心思,「皇上,老臣以為如今宮中不甚太平,而臣等的守宮之期尚有一段時日,皇上不妨暫時離宮,等一個月守宮期結束後,再迎皇上回宮,那時想必宮中已太平。」

嘉靖帝點點頭,他心中正有此意。國師說宮中多邪祟,需要九位大臣為他守宮,可如今看來這邪祟甚是厲害……這皇宮是不能住下去了,至少在守宮結束之前是不能住了。

「那嚴愛卿覺得遷往何處適宜呢?」

嚴嵩只覺得額頭的冷汗漸漸密集起來,腦中一片空白,一時竟然想不出來適合的臨時行宮。可是皇上問話不可不答,而且皇上現在還在氣頭上,他要小心應付才是,只是越著急腦中越是混亂,腦中越混亂越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

跪在身旁的嚴世蕃撇了撇唇角,小心地拉了拉嚴嵩的袖子,輕輕地比了一個向下的手勢。

向下?這是何意?嚴嵩腦中忽然一閃,上北下南,這向下豈不是指的南?這南……啊,南城,只是這……妥當嗎?不過蕃兒每每所議雖然大膽,但是都有他的道理。何況嚴嵩的腦中一時真的想不起別處,南城一旦入了腦,腦中反覆迴響的便也只剩下這個名字了。

嚴嵩定了定心神,才道:「老臣以為皇上可暫徙南城離宮。」

此言一出,嚴世蕃的臉就白了。如果不是皇上就在眼前,他真想蹦起來用力搖晃他爹的肩膀。

南城!南城!爹你真是老糊塗了,怎麼能提南城那個地方!雖然英宗時南城曾經作為行宮被居住過,也是富麗堂皇美輪美奐,可是那時候明英宗已經是太上皇了啊,你讓當朝天子去住被囚禁的太上皇住過的地方,以嘉靖帝陰晴不定的性子,爹你的建議簡直就是居心叵測啊!

果然,嘉靖帝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默不作聲地打量著跪在腳下的嚴嵩,他的背佝僂著,鬍鬚和頭髮都染上了一縷縷的白。

「嚴愛卿啊。」

「老臣在。」

「愛卿你……真的是老了!」言罷,那抹明黃色便在嚴嵩身畔擦過,毫無留戀地越走越遠了。

嚴嵩癱坐在原地,目光發直。

眾人散去,只有嚴世蕃默不作聲地看著嚴嵩。

「爹,起來吧。」嚴世蕃伸手去攙嚴嵩。

「蕃兒,你剛剛向下指,難道指的不是南城嗎?」

嚴世蕃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爹,我剛剛下指的意思是請皇上下榻咱們嚴府。」

……

第二日上朝,皇帝的旨意便下來了。

簡單來說就是,嚴嵩年老體衰,所擔職務甚重,長此以往損神傷身,首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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