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陰陽冕 第一章 斯人已去

從那之後,沈白再沒有見過陸元青。這個人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雖然事後調集人手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挖開了坍塌的地宮,可是找尋到的只有馮彥秋和墨桑的屍體,陸元青就像沈白這一年在汴城做的一個夢般煙消雲散了。

京城重新派了接替沈白的官員,可是一封封催促沈白回京的書函卻一次次被沈白以生病為由拖延著。沈白或許真的生病了,因為宋玉棠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意志消沉。他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中,不見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說話。

最後一次收到來自沈從雲的書信和皇帝的聖旨是在半月之前。

沈從雲的書信很簡單。因為聿波藍的離京,朝中局勢發生微妙變化,他希望沈白能夠儘快回京。

皇上的聖旨也很簡單,無非是一番體恤關懷之言,督促沈白病癒後回京述職,接替順天府尹一職。

原順天府尹趙正恭因為聿波藍的案子被皇上遷怒降職,而沈白在回京後將成為新的順天府尹。

連升四級,震驚朝野。

只是沈白卻依然沉默地領了旨,謝了恩。

從來沒見沈白這樣的形容,宋玉棠已經不習慣到難以和他搭上話。不過,第二日沈白卻破天荒地早早帶著衙門眾人出了門。

沈白去了初遇陸元青的亂墳崗。在宋玉棠的引路下,很快就找到了當初陸元青曾拜祭過的那座孤墳。

只是令他們驚訝的是,那座墳已經被人重新翻修過了,而且上面清楚寫著:母周陳氏之墓。

「這不可能!」宋玉棠簡直難以置信,「我當初看得清清楚楚,上面既無碑也無名,荒草都長出老高了。」

沈白看著眼前這明顯翻修過的墓,「玉棠,你確定沒有記錯地方?」

「公子,我絕對沒有記錯!就是這裡。」宋玉棠一邊說一邊指著墓碑,「陸書呆說這是他爹的墓,如今倒好,成了什麼周陳氏的墳墓了!那小子,不是,那女人果然是滿嘴沒實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現在想想簡直奇怪透了!」

沈白盯視墳墓的眼神微凝,隨後向身後一擺手,「挖墳!」

大人已經發話,身後的衙役們怎敢不動?於是大家七手八腳地開挖。

這個墳並不深,很快便見了底。一具白骨森然出現。

沈白沖胡二點點頭,胡二只得上前檢驗。

過了半晌,胡二才對沈白稟報:「大人,這是具女子的白骨。從她的牙齒判斷,死者死亡時年歲該在六十上下,而且她骨頭的顏色發暗且乾癟,應該是重病而死。」

正在此時,忽然一男子大怒衝上前,「你們是什麼人?怎麼可以隨意掘別人家的墳。」看到暴露在外的那具白骨男子開始哭天喊地,「娘啊,你好命苦!當年你病重離世,我沒錢帶你返回故里,只得匆忙將你埋在這亂墳崗受苦。如今我好不容易薄有積蓄能給你重修墳墓補盡孝道,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喪盡天良的人將你挖出來,娘啊……」

聽到此處,沈白不禁倒退兩步,壓抑了許久的怒氣直衝心肺,「你說這具白骨是你娘?」

「廢話!不是我娘,我幹嗎給她重修墳墓?」

「你何時將你娘葬在此地?」

「五年前。」男人似是剛剛注意到身後這些官差,忽然間不敢哭鬧了,老實回答了沈白的問話。

「五年前?」沈白聞言雙手握緊,冷笑倒退,「陸元青,陸元青!你一直都在騙我!從你我相遇開始,你就沒有半句真言。連親人的埋骨之地都可以信口拈來博取我的信任和諾言,那麼你所說的字字句句還剩哪句能信?」

在場諸人是第一次見到沈白如此生氣,皆惴惴不敢多言。

沈白冷然站了片刻,終於一甩衣袖轉身離去。

「幫這位小哥將他母親埋了吧,好生打點。」這是沈白說的最後一句話。

接下來的幾天里,沈白再度恢複沉默。他將自己關在書房內,不許任何人打擾。

等沈白離開書房時,宋玉棠從桌案旁看到散落一地的廢紙,上面反覆出現的只有三個字:陸元青,陸元青,陸元青……

直到今日新任縣令拿著調令和沈白交接完衙門中的事,宋玉棠整理二人的衣物行裝準備明日動身時,沈白依舊誰也不理。

「唉!」宋玉棠嘆口氣,「陸書呆莫名其妙變成了女人然後又神秘失蹤,公子如今又在犯脾氣,怎麼忽然間一切都變得奇奇怪怪了呢?」

「那是因為有人一直在說謊。」有人一邊冷聲道一邊走近。

「邵鷹?你何時回來的?」從坍塌的地宮中沒有發現陸元青的屍體後,邵鷹便不知去向。明日他和公子就要啟程回京,此刻見到邵鷹,宋玉棠只覺得驚喜。

邵鷹沒有回答,只是問宋玉棠:「大人在哪裡?我有要事見他!」

宋玉棠苦著臉道:「公子自從陸書呆失蹤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都不見。」

邵鷹聞言點點頭,直奔沈白的書房而去。

宋玉棠以為邵鷹也會被沈白的冷言冷語給擋出來,可是沒想到在邵鷹硬闖書房後,二人竟然很久沒有出來。

又過了許久,沈白率先推門而出,他身後跟著邵鷹。見到宋玉棠,沈白吩咐:「玉棠,你去厲家舊宅的老梧桐樹下挖挖看有沒有一柄劍,如果劍還在,你就將它取回來。」

宋玉棠一頭霧水,但是沈白說完後,已經和邵鷹轉身離去。

「你確定她會上京嗎?」沈白一邊走一邊問邵鷹。

邵鷹點頭,「我之前只是擔心她會死在坍塌的地宮中,如今沒有找到她的屍骨,她一定還活著!她那個人又豈是那麼容易死的?當年我以為親眼看到了她的屍骨,她不是還活著?她的仇一日不報,她都不會死,所以她一定會上京的。」

「我這些天一直在想,我最初和元青相遇時,她不肯告訴我她的姓名。後來在我言語相激下她才告訴我她叫陸元青。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她的忽然失蹤。」沈白一邊說一邊遞給邵鷹一張紙,「我和她是在路途上結識,所以她隨口說她姓陸,而元青二字嘛,你看看紙上。」

邵鷹接過沈白遞來的紙張打開一瞧,上面只有兩個字:冤情。

沈白微微蹙眉繼續說:「元青此人行事總是謙恭有禮,可是回想她和我第一次相遇,她的表現卻顯得很無禮。她做事素來進退有度,如此想來她定是故意與我結識了。」

邵鷹「嘿」了一聲道:「她這人做事素來古怪,從前我就總是猜不到她在想什麼。」

沈白忽然一笑,「邵鷹,你到底為何留在汴城?如今還不願對我實言相告嗎?」

邵鷹微微沉默後道:「大人你呢?你又為何放著京城不待,要來汴城呢?」

「如果我說我是和你一樣的原因,你願意相信我嗎?」沈白黑白分明的眼向邵鷹看過來,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哈哈。」邵鷹忽然大笑起來,「莫非皇上一直在為當年的事情後悔?」他猛地頓住笑,一臉陰鷙,「如今厲家已無一人,皇上不覺得一切太遲了嗎?」

沈白靜靜看著他,許久才道:「邵鷹,他始終是君,你這樣說是大逆不道。」

「君?誰的君?」邵鷹冷笑,「如今我早已脫下錦衣,再不是什麼忠君的皇家侍衛。大逆不道?是啊,他是皇帝,想說誰大逆不道都可以,一個不高興還可以滅人滿門。生殺大權在握,還有誰敢大逆不道?」這話說到最後,邵鷹心中忍不住漫上了一股悲涼之感。

「謀逆歷來是君王大忌,皇上當年雷霆震怒也是意料之中,只是……」沈白深深嘆口氣,「只是厲家被滿門抄斬之後,遍搜全府才翻到現銀幾百兩,怎麼不讓人慨嘆悲涼?」

「忠君的滿門抄斬身首異處,貪贓的橫行朝野權勢熏天,那樣的京城、那樣的皇宮,又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邵鷹嘲諷一笑,「我現在自由瀟洒隨心所欲,豈不比做什麼萬人痛恨又身不由己的錦衣衛來得痛快?」

沈白微微搖頭道:「人各有志,你選擇遠離,我卻不能。如果人人明哲保身、急流勇退,誰去保家衛國,誰來重振朝綱?就算如今奸臣當道,但是沈某和家父也願以一腔熱血重滌這顛覆乾坤。」

邵鷹聽完沈白的話僵立許久才道:「我想我終於有些明白她當時為何要和大人你主動結識了。她看事深遠又有膽魄,我一直佩服她這一點。我想她也相信大人是個可以託付信任的人吧?」

我信大人是位好官……陸元青說這話時的神情仍在眼前,沈白忽然覺得胸口發熱,指尖微抖。她真的一直信任著自己嗎?

無論陸元青說了多少謊話欺騙他,她在心底應該還是信任自己的是不是?想到這裡,沈白忍不住加快腳步。終於到了陸元青曾經住過的屋子,沈白一把將門推開。因為用力過猛,帶起了一陣塵霧。這裡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邵鷹和沈白開始在屋中分頭翻找。如果陸元青出現在汴城不是偶然,那麼以她的行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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