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辜負的詮釋――關於張國榮電影角色解讀之一種

李曉紅

張國榮短暫的一生,所詮釋的電影角色卻非常之多。這麼多的角色,我認為,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三種類型:

第一類:以電影《縱橫四海》、《倩女幽魂》、《戀戰沖繩》為代表,無論是寧采臣的、對感情的堅貞,還是《縱橫四海》和《戀戰沖繩》里的江洋大盜的義氣與可愛,都是讓人非常喜歡的角色,尤其是他們的感情都是一種很清晰的狀態,愛就愛得不顧一切,對所愛的對象的堅定與堅持讓人非常感動。

第二類:以《東成西就》為代表。《東成西就》是1993年的賀歲片,因為是賀歲片,所以無論觀眾還是研究者都認為不過是一部娛樂的作品,對其不太關注。但是,張國榮在其中所演的黃藥師是張國榮所扮演的角色中有些曖昧的狀態,他自從七歲上山,只見過師妹一個女孩子,於是只愛師妹,可是當他有一天看見三公主時,發現還有更讓他喜歡的女孩子,從此他一路追蹤、保護三公主去丹霞山上去取九陰真經。他負心於師妹愛上了三公主,所幸師妹有洪七公的心心戀戀,於是他的負心未釀成大禍。

第三類:是本文主要討論的電影,包括《胭脂扣》、《阿飛正傳》、《春光乍泄》、《霸王別姬》、《東邪西毒》、《異度空間》等張國榮從影史上最為經典的幾部作品。在這些影片中,我們看見了人類最複雜、最曖昧不明的情感狀態。這些影片從某種意義上說都是關於人類情感的一種相當複雜的類型――辜負的詮釋,我個人認為這些電影才最能代表張國榮在中國電影史上無可替代的價值。

辜負,是分量很重的一個詞。如果一個人說你辜負了我,那是很可怕的責備。

辜負,又是很複雜的一個詞,是對人類複雜的情感世界的表達。因為辜負可以分為很多種,比如故意的辜負,無意的辜負,或不得已的辜負。但無論是那一種,都會給別人造成很大的傷害,自我往往也會產生很深的自責、負疚、良心不安,於是痛苦產生了。

辜負,又因為與道德往往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因此,它變得混沌不清。比如魯迅先生的小說《傷逝》,男主人公涓生對女主人公子君始亂終棄,簡單地說,這是一個辜負的故事。可是如果不愛了,為什麼還要在一起?已經不相愛了,涓生離開子君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嗎?

在辜負的世界中,古今中外的藝術家們不知寫下多少篇章。《詩經·氓》這樣寫道:「氓之蚩蚩,抱布貿絲。非來貿絲,來即我謀。」《氓》裡面的這個女子就是一個被辜負的人,她曾經被一個年輕的男子所吸引,可是「及爾偕老,老使我怨」,雖然她還一直記得「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可是又能怎樣呢?只能在回憶中追思逝水年華了。辜負總是這樣,痛苦著,卻又回味著,這種情感特質令人尤其感到痛苦,因為它是這樣的曖昧,如果通徹肺腑,也許就痛定思痛了。辜負的美學特徵,就在於它的混沌狀態。它非大善大惡,大是大非。張愛玲說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是一種啟示。辜負就是張愛玲所說的「蒼涼」的「啟示」。它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特質使你不會產生痛快淋漓的感覺,豈止是讓你不痛快,甚至是讓你痛苦不堪。因此,對於這樣一種角色,許多演員為愛惜自己羽毛,為了Fans的感受,是一定不會去冒這種風險,去演這種吃力又不討好甚至挨罵的角色,因為我們太投入,我們很容易把角色跟演員去劃等號,就如中國當代散文曾經為什麼總是那麼虛假,就在於「文如其人」的觀念深入人心,於是每個作家都戴上道德的假面,我們看不到他真正的喜怒哀樂和真性情。

作為一個偉大的演員,其責任是應該為觀眾詮釋角色,即使是讓人不喜愛的角色。張國榮在此就呈現出他的偉大,在他所詮釋的角色中,有許多就屬於這樣一種類型的角色,但由於他深入到人物的內心,使我們對這樣一些類型的人物感受一種叫做刻骨銘心的體驗。

《阿飛正傳》就是一個辜負的故事。旭仔與麗珍、露露之間的故事以及旭仔的結局讓人唏噓不已。有趣的是,我們的藝術世界中,有三部作品如此之相像,它們就是《阿飛正傳》和魯迅的小說《阿Q正傳》、美國電影《阿甘正傳》,在比較中或許我們更可以看到《阿飛正傳》的特質。這三部作品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對人物歷史的熱情的關注。《阿甘正傳》非常重視對人物歷史的介紹,不僅阿甘有歷史,而且導演還不厭其煩地介紹布巴、中尉等的家族歷史。但阿Q沒有歷史,他不但不知道自己姓什麼,而且籍貫也很渺茫,只是未庄的一個寄居者。阿飛如同阿Q一樣也沒有歷史,雖然他有一個母親,可是當他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地尋找到自己的母親時,母親卻並不願意見他,我們從旭仔緊握的拳頭、疾走的背影、不讓母親看到自己面容的心理中感受著旭仔的痛苦――也許像阿Q那樣不知自己的來歷和歷史是不是會更輕鬆一些?雖然找到了母親,可是她當年拋棄了他,現在再次拋棄他,他是這個世界的累贅,他的存在不過是提醒著母親的曾經的羞辱,他的生命只是讓母親感到恥辱和痛苦。旭仔曾經的放蕩不羈、折磨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因為在於他不知道自己的歷史,旭仔尋找母親的過程其實就是尋找自己、尋找自己歷史的過程。可是這樣的結局是旭仔怎麼也沒有預料到的,因此,從他不名譽的出生的那天起,旭仔註定了只能是一隻無腳鳥。

而男性對自己的血緣是非常迷戀的。甚至阿Q也要說「我們以前闊得多了,你算什麼東西!」旭仔因為沒有歷史,所以沒有未來,所以他不能給那個女孩蘇麗珍婚姻也就是對她未來的承諾,因為母親辜負他的愛,所以他辜負她對他的愛,於是他令自己深愛的女人痛苦,於是辜負產生。其實他不愛那個麗珍嗎,不是,張國榮總是有個經典的動作,就是看。在《阿飛正傳》中,他是將百葉窗片按下,偷偷地目送女孩遠去。在《春光乍泄》里是從汽車上回望。他不肯讓別人知道他對他們的愛,如果對方知道他的留戀,就沒法徹底將他忘記,他把心理的負擔留給自己。這些鏡頭令我過目難忘。旭仔表面上很玩世不恭,實際上一切都放在心裡,他的內心豐富而細膩。有人把忠孝節義掛在臉上,而張國榮是把心思深深地藏在心底,表面上是玩世不恭,對什麼都無所謂,其實他是把一切都放在心底。

《春光乍泄》是關於三個男人的故事。在這部影片里,張國榮又扮演了一個沒有歷史的人物。影片中的另兩個人,小張(張震飾)我們知道他來自台灣,小張的家人給他一種安全感,所以阿輝(梁朝偉飾)說小張可以開開心心地在全世界走來走去,因為他知道當他累了的時候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阿輝也還有一個家,阿輝有一個父親。他們都是有歷史、有來歷的人。而何寶榮(張國榮飾)呢?只有何寶榮,我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他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永遠在異國他鄉漂泊,我們只知道他執著地想去找燈塔,可是那也許只是他為自己找一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借口。所以他一次次地辜負阿輝,是因為這個世界先辜負了他,先傷害了他。他也很像那隻無腳的鳥,永遠飛,直到死去,最終還是一隻鳥,就像張國榮本身,最後像鳥一樣飛離這個世界。《春光乍泄》是以黎耀輝敘述的方式展開故事,於是何寶榮的內心成為空白。表面上看,在張國榮所扮演的角色和其他人物之間的關係總是張佔據主動,如總是他提出分手,重新開始,但是其實他更無助,如《春光乍泄》中的他就著對方的手點煙,他很期待對方關心自己受傷,一次手受傷後對對方的臉和自己的手看了幾個來回,在黎耀輝塞給他一枝煙後將頭靠上了他的肩膀。他贏得薄倖之名,比如他給黎耀輝手錶,可是最後又要回去。雖然影片中的張國榮最終死了,可是我們所有的同情給了梁朝偉。張國榮所扮演的角色總是這樣,把辜負留給自己,讓自己背上沉重的道德包袱,讓別人可以輕鬆地重新開始生活。

《東邪西毒》也是一個辜負的故事,它令我想起一句詩:「他站成一座雕像。」我不能忘記的是大漠孤煙中歐陽峰(張國榮飾)等待的姿態。歐陽峰說:「我是一個孤兒,我得學會保護自己,在被別人拒絕我之前,我就先拒絕別人。」正因為他曾經所受的傷害,他被這個世界所辜負,所以他變得小心翼翼,他不敢全身心地付出感情,任由他所愛的女人桃紅的衣衫變得灰白,這令我想起張愛玲說過的一句話:「他把她像放在冰箱里的一尾魚。」他辜負著她,可是因為他先被這個世界所辜負。他曾經這樣理解一個女子:「我不知道他是慕容燕還是慕容嫣。其實這是一個人的兩個身份。在兩個身份的背後掩蓋的是一個受傷的心。」其實這句話何嘗不是夫子自道?在他對那個女子深切的理解中,我們洞悉了他的內心。

《異度空間》,更是張國榮成功地詮釋辜負、心理負重感最突出的一部影片。他把現代人的分裂演到極致。一個成功、有愛心、有氣質、總是扮演拯救別人角色的醫生,卻是一個夜遊、害怕失敗、害怕自己被別人洞察、甚至自私到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不惜誣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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