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說張國榮電影影像的本質

講者:盧偉力

文稿整理:哥哥香港網站[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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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該對張國榮的電影很熟習了,有些電影或許不只欣賞上三或四次,今天我嘗試跟大家解說,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大家再次觀賞電影時,從腦海中組織,得著的會是更加美麗。我會分析張國榮銀幕形象上的本質問題。我本身在香港浸會大學任教電影、電視課題,也有參與舞台劇的工作,所以對於表演較為敏感,我會跟大家分享這方面。

張國榮是一個偶像,我們絕對不會疑問,但他是哪一類型的偶像呢?在大家各人的心目中都會有一個特別的詮譯及解釋。偶像中,有一些是屬於領袖型的,張國榮不屬於這類別。另一類是我們的代表,他代表我們對外說話,要讓世界知道有一種特別的生命、有一樣特別的性情,我相信張國榮在一些人的心目中會是這類型的偶像。由於張國榮敢於面對一些事情,他有這方面的代表性。我不獨是指他的性取向,還有的是他勇於面對人生、面對情感。

無可否認,在張國榮的生命歷程中,有一重要的抉擇就是告訴社會他的性取向。他的這個行動或許讓一些人傷心,倘若不曾令你傷心,也總讓你有一個適應的過程,這適應的過程會使你明白「愛」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方式。換句話說,通過張國榮,你會明白到,人可以選擇某一個方式去「愛」,儘管這個方式跟我們的相同或不同,但是都是「愛」。張國榮,他作為一個偶像,他可能和我們相同或不同,但他是讓我們明白到,這個世界是有一種同性的「愛」,或者說,他令我們明白到,愛原來可以有很多種的方式的,只要是「愛」。我相信有人會以張國榮為光榮,從他身上得到一份面對生活壓迫的勇氣。

另一類別的偶像是作為人們慾望的對象,我相信張國榮曾經是很多人慾望的物件,尤其在張國榮二十、二十一歲期間。他不是那種高頭大馬,不是「格利哥利柏」的類型,他彷彿是我們可能接近到的一個人。

在一個壓迫的環境里,作為一個慾望的投射。這是自然不過的,這也是流行文化的一個部分。銀幕上的女性是男性觀眾慾望的投影,銀幕上的男性是女性觀眾慾望的投影,這是大眾認同的。張國榮跟一般的慾望對象有點不同,這該關係於他的電影影像的特質及本質。我會朝這方向跟大家談談。

大家有觀賞過《烈火青春》嗎?張國榮在《烈火青春》的一幕,他在一間藍色的房間里,很憂鬱地坐在地上,聽著他媽媽做電台節目的錄音,這是憂鬱的張國榮,他這個憂鬱的影像本質持續至《阿飛正傳》,一脈相承,到他後期的電影也有保留。這憂鬱的影像本質跟他作為慾望對象剛好相反,這個是要我們保護他的。我們會感覺這個生命是容易受到傷害,我們不會輕易傷害他,我們不會忍心傷害他。這種情況對於他的男性、女性歌影視迷均產生一種很微妙的橋樑作用。我先談下女性的觀眾,早期已對他有一種慾望,現在由於他多了一份憂鬱,多了一種受保護形象,令到他在我們的內心世界裡培養了一份愛,當有慾望加上了愛,我們跟他會建立起一個長久的關係。這等同於我們現實生活里,大家跟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沒有慾望是成不了愛人,若只有慾望這類愛也不能長久。張國榮的特質是通過一個慾望的牽引後,他慢慢地讓你們認識他,產生一種愛。你不忍傷害他,你自然會疼惜他,你會愛他。

衝破禁忌的影像本質:引領「性別文化」

「愛」有很多方式及層次,就張國榮這生命來看,正如馮應謙博士所指出,他有一個很大的貢獻便是「性別文化」。我先集中在這方面的電影,分析他在這些電影的表現,包括《春光乍泄》、《金枝玉葉》、早期的《霸王別姬》及喜劇《家有喜事》。這些電影是有經歷過一個發展,先從《家有喜事》談起,表面上毛舜筠的角色是一個「男人婆」,張國榮的角色是一個「娘娘腔」,但一個雷電交加的晚上,鬥氣冤家以大男人及小女人的形象結合,《家有喜事》這九十年代初的作品,性別問題的處理上只屬一個錯位及誤會。

第二個階段該是由《金枝玉葉》作代表,張國榮的角色是一個音樂家,袁詠儀的角色是一個女性喬妝為男性,與音樂家產生了一段很微妙愛情。大家會記起那場在鋼琴室的戲,張國榮抱著那「死就死」的心態在鋼琴鍵旁跟袁詠儀追逐。這一幕,是在香港電影史上很精彩的一場戲。雖然最終故事發展張國榮發現袁詠儀原來是女人,但分別在於這個發現是較他的決定來得遲。那是他決定「死就死」後,行動了,最終雖然「不用死」。跟《家有喜事》有不同了,那個只是搞錯了吧,這個卻是有所決定。在情感的理據上,他是表達了:「你去愛一個人,在經歷了生命掙扎後,是不用理會他的性別。」愛一個人可以不理會他的出身,為何要理會他的性別出身呢?在同性愛的論述上,張國榮在《金枝玉葉》的形象是高了一個層次,是有突破的。

《金枝玉葉》這個稱得上是錯位反正,結果袁詠儀的角色都是女孩子。《金枝玉葉2》再有一個新的突破,袁詠儀的角色及梅艷芳的角色兩個都是女性,兩個都有一個情感上的歷程,《金枝玉葉2》在性別文化上又有了突破,他們的關係不再是一個混淆;但因這個部分不牽涉張國榮,我們暫不作討論。

差不多在那個時期,張國榮尚有很多角色是要衝破愛情禁忌的,有一部是《大三元》,內里是要處理情感的禁忌,「一個神父是否能夠忠誠地面對自己,去愛一個妓女!」在電影里是解決到的,我們也能接受。當然我們能接受一個神父與妓女的愛情有部分是流行文化的因素,原因是張國榮配袁詠儀!

較早前,另一出要衝破禁忌的電影是《白髮魔女傳》,張國榮要決定「愛不愛一個魔女!」張國榮的行動是他去愛,要愛得轟轟烈烈。衝破禁忌的元素常在張國榮的影像世界裡存在,亦由於是他的演繹,會讓你相信,這個是我所指的影像本質。譬如是由我來演繹那些角色,你不會相信,又若然由曾志偉來演繹,他根本不需要衝突,他出來便沒有禁忌,因為他不是一個壓抑的形象。《白髮魔女傳》里卓一航從小就是功夫了得,這樣一個漂亮的生命去衝破禁忌,我們會認同。

再說下去會是《霸王別姬》,《霸王別姬》是較為複雜的,我們都清楚電影里的一種禁忌──同性間的愛情。程蝶衣去愛一個師兄,大家在藝術上可以有完美的結合,人生里卻不能夠,這情況擾攘了幾十年,在「文革時期」他受了很嚴重的傷害,他的師兄出賣了他。從電影語言角度來分析,《霸王別姬》不是拍攝得特別好,但讓我們感受很深。影像的過程讓我們體會張國榮、鞏俐、張豐毅他們的三角關係,張國榮跟鞏俐的關係不獨是情敵的關係,既是敵也是友,因為角色里鞏俐能夠完成張國榮跟張豐毅愛情里「欲」的層面。《霸王別姬》可以理解為一種社會的壓抑,影像上一種很清晰有禁忌的愛情,銀幕上的張國榮角色無法去衝破,這竟是一生的,最後是角色了斷了自己。九十年代初,如果張國榮本身也承受著社會在這方面的壓抑,他是通過了一個影像去讓我們理解。從初期《家有喜事》的錯位到後來《霸王別姬》的壓抑,《金枝玉葉》的「死就死」心態,最後到《春光乍泄》,清晰地展現了同性間的愛是有深度的、有闊度的。這是張國榮的影像世界裡其中一個歷程。

一個人是否敢於去面對生命里的「愛」?你遇上一個想愛的人,他可能是你的老師,可能是你的學生,可能是男人跟你一樣,可能是女人跟你一樣。你敢不敢於去面對這個情況,你敢不敢於讓全世界人知道這份情感?我們知道很多偶像會將自己的妻子、男朋友、女朋友收藏起來,但張國榮他不怕。一個忠於自己的藝人,他是如何去面對自己的情感,面對自己的生命、面對藝術的呢?這加深了張國榮電影形象的魅力。他不是一位受過正規訓練的演員,他用他生命材料,用他的家當,用自己生命經驗投進藝術創作里,這是他愛自己的工作、尊重自己的事業的表現。

如果有人問我,在他一生中演繹的這麼多角色中,在他整個演藝的歷程中,從他剛出道的時候到他演藝事業的巔峰,以至到他後期的階段,哪幾部電影、哪些角色,最能夠體現他哪個時段的特質,而我自己又最喜歡哪一部影片,我會回答說:我很喜歡張國榮的特質,他有的本質是「愛」,他忠於自己的愛,他也將這份愛放在他的工作中及藝術上。接下來,我會談他在銀幕上多元性的表現。

《色情男女》他演繹一個潦倒的導演,形象跟《流星語》里差不多,他不是以「靚仔」形象出現。他演得投入,聽說他接拍《流星語》是沒有收取片酬,或許他是在幫助朋友及對電影的熱誠,這類電影里可以看到他的一個特質,一個超越低潮的特質。人生的低潮可以是社會因素,例如失業或科網股爆破,有些是自己的決定,例如失戀後你選擇不振作,又或是考試、婚姻失敗後的不振作。通過這兩齣電影,大家會看到人生在一個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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