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原來全是你,令我的思憶漫長

Buky

很多人都說,張國榮是個完美主義者。——其實他心裡也很清楚,沒有人人認可的完美,只有自己眼中,對完美的標準。——他是自我的完美主義者。

——追求完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需要多大的自信和勇氣,可想而知。一味苛求自己,是因為才難自棄;一生不懈追求,是不想辜負自己的生命。人生是可以自在逍遙的,假如心無所屬了無牽掛。但是這樣的人生,經過與未經過又有什麼不同?正如雨落入海,了無痕迹。——而他,又怎能讓自己或他人失望?

2000年「熱·情」演唱會最後一場,唱壓軸曲目《我》之前,他說,「人最重要的,除了愛別人,就是懂得欣賞你自己。」

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地想起,1997年「跨越九七」演唱會最後一場,他演唱的壓軸曲目是那一首《追》。

《我》和《追》這兩首歌,從某種程度上說,是Leslie對自己傳奇性一生的一個宣言。——「快樂是,快樂的方式不止一種。最榮幸是,誰都是造物者的光榮。不用閃躲,為我喜歡的生活而活,不用粉墨,就站在光明的角落。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天空海闊,要做最堅強的泡沫。」——「好風光似幻似虛,誰明人生樂趣,我會說為情為愛仍然是對。」

——一生的追求,不外乎自我與愛。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天生我才必有用,誰都是造物者的光榮,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人最重要的是承認自己生存的價值。但是煙花是短暫的,炫目地綻放一陣便即刻歸於寂滅,誰都不想自己的生命只有一瞬間燦爛。造物主賦予每個人獨一無二的天分,就在同時給予他自我實現的責任。懂得「欣賞自己」,懂得不惜一切艱苦實現自己的才華,讓零星的煙火化作熾熱的火焰,方才不辜負生命,方才無愧於心。

而他所說的「愛」,並不只是局限於愛情;以他一貫的謙和,當然也不可能自我標榜為「偉大的博愛」。因此我想這裡所說的愛,並不是具體地針對個人或群體;而是指,一個人必須有愛別人的能力。正如Leslie做人的座右銘:「飽,知人飢。溫,知人寒。」一個人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能失掉一顆溫厚的心,都要具備愛的能力,能夠推己及人,自己得不到愛的時候,反而更懂得關護別人。——正因為此,他喜歡別人稱呼他哥哥,一個可以倚賴的親人。

也正是抱著這樣的人生信條,Leslie在自我與愛的旅途上一追再追。

他清楚自己的天賦所在,他選擇藝術作為自己的終生追求。這種選擇,早已超過了職業或者事業的範疇,也許用精神生涯來形容會更恰當一些。

他也曾經做過青春偶像,試過苦熬八年無人問津。前途晦暗不明,所有的努力到頭來都可能只是白辛苦一場。——進退兩難的處境最是自苦,這時候人難免要懷疑自己的努力究竟是不是必要,甚至連自己的才華也一併牽入了懷疑。更何況,和未測的天災人禍相比,人又真的很像一個脆弱的泡沫,隨時可能消失在命運的洪流里,壯志未酬身先死。一邊是生命的短促,一邊是實現理想的遙遙無期,怎麼不教人焦慮呢?——每一個對人生抱有使命感的人,大概都會和緊迫感相伴的吧!

幸好他夠堅定,對自己的才華抱有信心,相信總有一天可以嶄露頭角。未來不能預測,可以把握的只是當下,無論結果如何,要做便要做到最好。別人怎麼看是別人的事,只要自己日後回憶起來,不會後悔當年。——於是,人人都在喝倒彩,他卻依然一意孤行,堅持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他一定可以紅的,即使那麼孤獨,但堅定。」

他終於紅了,贏得萬人的喝彩,那些曾經給了他白眼的,如今也紛紛垂青於他。但是他真正看中的不是這些。如果他的動機只是名利,這個動機根本不足以支撐他走過人生漫長的低谷。——成名只是想得到眾人的肯定,有人共鳴之後,Leslie在藝術創造之路上走得更堅定了。雖然曾經因為受到傷害而意興闌珊,決定於人生的巔峰引退,但是在一段時間的避靜反思之後,他依然覺得:「I belong to show business,show business belongs to me。」(我屬於藝術,藝術屬於我。)——又是才難自棄,而這一次,「清晰了所有想法和以後要走的路」,因而走得更為自信從容。(大有「詩是我老杜家事」的風範!)

復出之後的Leslie,依然帶著偶像般不老的面容,甚至比從前更漂亮;但是在他的心裡,早已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義無反顧的藝術家。

藝術是要創造一個標準,而不是遵循任何標準,在這一點上,他曾經為後人創造了無數的標準。當年的《英雄本色》、《倩女幽魂》分別開了江湖片和神怪片的先河,一時跟風之作無數。而當後人正在一窩蜂似地模擬的時候,他卻早已棄下這個由他自己創立的標準,向著更遠的目標前進了。

於是我們又看到了《阿飛正傳》里不羈而執著的阿飛;《霸王別姬》里執迷痴情的程蝶衣;《東邪西毒》里孤傲狠毒的歐陽鋒;《夜半歌聲》里深情而絕望的宋丹平;《金枝玉葉》里藝術氣質濃厚的顧家明;《春光乍泄》里任性而無助的何寶榮;《紅色戀人》里人情味十足的共產黨「靳」;《異度空間》里懷有隱痛的心理醫生羅本良……太多太多了,他總是樂於挑戰從未飾演過的角色,總是試圖超越自己,而不願意重複。無論哪一種角色,與自己相不相似,他都能演繹得恰到好處。天賦固然是原因之一,執著專註更為重要——把自己當成劇中角色,然後把靈魂獻給它。——他的演技精湛,因為他是用自己的心在演,而技巧反而成了不經意間自然流露的東西。

到了今天,再也不會有人譏刺他的復出是出爾反爾,因為我們都親見了他在藝術上創造的輝煌,一次又一次樹立了新的巔峰。從他的復出里,我們見到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的義無反顧。

Time tells me what I am,

I ge and I am the same,

I am what I am。

時光讓他看清楚自己,歲月將他一再改變,他改變,但他仍然是他,他只是變得更好。

有人說,「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但是這句話用在哥哥身上卻並不合適,經過歲月的歷練,他對人生的體悟越來越深刻,心靈也更成熟溫厚。那種由內而外的優雅淡泊的氣質,見了直教人懷疑所謂的青春是不是真的那麼可戀。而他的藝術生命又依然是如此的朝氣蓬勃,也許一個不斷創新的藝術家是永遠不老的,正如畢加索在年近耄耋的時候還被人稱作藝術上的孩童。——且莫說光陰尚未令他年華老去,即便是,我們也只會在他身上見到一如秋月的沉靜從容之美,這份氣度,又哪裡是輕躁的浮雲可以比擬?

最痛心的是,我們終於不能陪他老去了。

——什麼風風雨雨都經歷過了,終於可以為了自己喜歡的生活而活,為了自己鍾愛的藝術而奮鬥,正是可以義無反顧一路走下去的時候,卻突然——

也許洒脫淡泊往往是一種自覺的追求,而執著卻是不自覺的內心流露,當這種堅執侵入心頭而不能自已時,那閑適淡泊便消失了。人生里總是有些事,比較不從容。譬如對自己鍾愛的藝術,總不能無所謂,總要全力以赴……至死方休。

有人用他曾經在銀幕上塑造的角色來比擬他的離開,說他像程蝶衣,選擇死在生命的巔峰;說他像沒有腳的小鳥,飛得太累,終於選擇了生命中的唯一一次降落……但是哥哥不是那隻沒有腳的小鳥,他也不是任性輕浮的阿飛,他始終堅持著自己的理想,他一生飛去過好多領域,他讓我們看到了藝術的極致、生命的極致。很多成就,是我們連妄想都不敢,而他已經做到了的。而他,也遠比程蝶衣更堅強,根本不是一個怯懦逃避生命的人。——任何用角色來解釋他本人的揣測,都是將人生戲劇化的作為,都漠視了戲劇與真實人生的界限。哥哥倘若在世,也一定不會同意的。

無可否認,他創造的藝術形象一定對他的人生有影響,但是他本人的人格魅力,比他塑造的任何一個銀幕形象都更豐富,甚至可以說,比他塑造的所有形象之和,更豐富。他不是別人,他是他自己。

他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生命的人。如果可以,他一定還想延續自己的藝術生涯,繼續豐富自我;如果可以,他也一定不願意因為自己的離開,而讓萬千愛他的人傷痛。走到這一步,一定是迫不得已。

各人的苦,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他的苦,也不是我們所能揣測。當每個人都覺得張國榮應該無欲無求逍遙自在的時候,他依然有他的追求,有他對藝術難以割捨的摯愛。——有愛就有痛,一個對生命自覺自醒的人,大概總會常常令到自己不愉快,情緒就在這不知不覺間失去控制,一直到最後,由心靈的痼疾將自己逼上絕路。

他覺得自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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