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陌紅樓
音樂,於我而言實在是神聖的字眼,因為不十分懂得,所以十分虔誠。一直以來,很多人像強迫症一樣以為聽音樂和聽歌是完全不同的。好的音樂,人聲和樂器沒有什麼區別,也許,那聲音正被當成樂器一樣的用著,和鋼琴、吉他、鼓一樣成為音樂的一部分。當人聲越來越不明顯,當聽純粹音樂的人開始摒棄人聲,我卻始終要堅持聲音那不可替代的作用。因為在我第一次為一個人的聲音所震撼時,我便堅持人聲絕對不可以與樂器等同,因為樂器的音色是相對固定的,無論演奏技巧多麼高明,你不能把大提琴當小提琴用,不能用鋼琴代替吉他,但是,聲音,準確的說,是完全襯和樂器,而從其內里穿透出來的聲音,只有人聲可以完全淹沒在樂器的契合和分離里,也只有人聲可以凌駕於這一切之上,並且變化著,以不同的感情駕馭著,成為一首歌,一個音樂作品中心。當然,我說的人聲是有嚴格限制的,一定是可以收放自如的,無論在哪一個音域里,都可以有很好發揮的。或者說,是具有特殊聲線和豐富情感的人所擁有的聲音。當它發揮到極致時,它便不是簡單的成為樂器或者脫離樂器了。如果又能夠在創作、演唱、編曲方面契合在一起,那效果,實在是叫人享受的。
好的聲音實在太多,好的音樂也實在太多,香港的音樂因其獨特的魅力成為我年少時一個綺麗的夢想。即使它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我卻始終不肯忘記那些名字,曾經成為一種標誌一樣,告訴我們在香港這樣的土地上,我們要做出什麼樣的音樂,我說的是什麼樣的流行音樂(古典和民族實在與香港這樣的城市不相襯)。即使是將日本和歐美的曲子重新編過,也讓它帶有香港獨特的味道,那種於洪荒中突起,略帶蒼涼和放棄意味的味道。無論是勵志、抒情、搖滾、另類,它始終不曾背叛香港,不曾逃離這種感覺。
所以,我要說張國榮,因為他實在將這種感覺表達得淋漓盡致,而且不斷變化,貫穿始終。無論是快歌、慢歌、翻唱、原創,他都是香港音樂最好的表達者。他的聲音,就是我所說的「收放自如的,無論在哪一個音域里,都可以有很好發揮的。」高音,是滑上去的清越,低音,是沉下來的熨帖。聲音是天賦,但他知道放多少感情進去,怎樣放合適,這就是感覺和對音樂把握的問題了。如果說唱歌更多地依靠天資,當我聽過他創作的音樂後,我更加篤信這個男人的音樂才能和他對音樂的執著。
怎樣去定位這種音樂魅力呢?當一眾歌手沉迷在80年代初的英文歌打天下的情意結的時候,他用尚嫌稚嫩的聲音演繹Don M的《Ameri pie》,不能說是出眾,更不敢毫無事實根據地說有多麼多麼出色。但是其後他經過香港資深音樂人的打理錘鍊,終於日趨成熟。即使當中有一段時間的疏離,他仍可以驚艷出場,做與時代相合又相背的音樂。相合,是他仍能夠跳出80年代的桎梏,做出新的風格和品味;相背,是因為他始終嘗試著自己的音樂,按照自己的理念來做。我不是偏心,我只是欣賞。
說他的音樂,只是為了一些對於音樂仍有執著追求的人。至少是有人懷念真正有音樂的年代的,而那個年代裡,你們選擇了聽張國榮,並且讓我們有選擇他的機會。
Leslie的聲音,天生麗質是無疑的,而且有很強的親和力。它可以在任何的音樂環境下,在任何的樂器配合下,都可以以不同的,恰如其分的狀態來演繹。
一首歌,寫出來,如何製作,如何編曲,如何填詞,做到了100分,終究還是要人唱出來。演繹是歌手的責任,也是他們作為歌手在不參與創作的前提下,與歌曲的唯一親密接觸。Leslie在這方面可以算得上是詞曲作者、音樂人的至寶,他做到了完滿。
從早期說起,這個早期一早就早到了1978年,他第一張英文專輯《Daydreamer》。那時他的聲音底氣尚不是很足,略略顯得漂浮但是他聲音的特質已初步體現。《I like dreaming》,前奏是一段不長的卻流暢的吉他,像水珠一樣地滾落出來,然後是管樂和鍵盤,然後就有鼓點跟上來,他的聲音是和鼓點一起響起的。少年的聲線,憂鬱的柔軟的,御風而行的。這首歌節奏控制得很好,有時根本就只有鼓和聲音在配合,不能說得過了,只能說聽上去相當的順耳吧。因為簡單鮮明,聲音單純,沒有複雜的編曲。雖然是翻唱,卻使人覺得是為他而做,他那時的聲音與這種簡單的音樂在一起,容易產生「清水出芙蓉」的效果。當然,那時的他對於音樂,應該沒有什麼大的概念,只是單純憑與生俱來的樂感去揣摩音樂的走向。
83年的《風繼續吹》中,就可以開始討論對於音樂感情的駕馭問題。這首專輯裡佳作頗多。無論是翻唱的《風繼續吹》、《片段》,還是原創的《默默向上游》、《緣分有幾多》,都是旋律優美的佳作,《風繼續吹》的地位毋庸置疑,但我更想說一說《默默向上游》,又是他聲線與鼓點、吉他的合襯,粵語這種語言本身具有韻律感,加上吉他的貫穿和鍵盤音,小提琴的點綴,充分將Leslie的聲音凸顯出來。他的聲音保持著沉穩,延續著一種希望的感覺,和吉他的木質音色相契合。我喜歡這首歌,因為它是真的可以讓人感動的,不是只靠詞來勵志,還靠音樂和投入其中的感情。
同樣的在這張專輯裡,有一首歌我印象很深,就是「卡菲貓」黎小田作曲編曲的《那一記耳光》,前奏是小提琴和鋼琴的完美配合,舞曲的風格,然後又是聲音和鼓點的一對一。這首歌他的聲音控制得極好,不似之前的不太落實,又未完全達到之後的性感低沉,與鼓點相配非常有煽動力。間奏有一段小提琴深得我心,即使短暫,卻悠揚如三月拂柳春風,將舞曲變舞場,真的就看到兩人騰挪旋轉。像這樣以簡單樂陪純粹的音的作品還有很多,像《Daydreamer》、《流浪》、《不確定的年紀》……主要是早期的慢歌。他的聲音其實更適合於慢歌,因為足夠抵達靈魂。但是在樂器里要是講到他與鼓點的摩擦,還是誠意推薦他的經典快歌。
身為當年的「青春動感偶像」,他的快歌中優秀作品數不勝數,一是數量多,數起來困難;二是實在是激動人心,動感十足,常常會數到一半忘記數。光說說就熱血沸騰。經典,之所以有此詞,就是因為有讓人永遠無法忘記的存在,所以,多少年後仍是經典。80年代的少年意氣,80年代的瀟洒不羈,80年代的風雨拼搏,那種強勁的節奏,張國榮可以很好地把握,不經意地表現。《無心睡眠》的鮮明節奏中包孕著逝去情感的無奈,《拒絕再玩》中與和聲的完美配合,將原版本的韻味提升了。《黑色午夜》中每一句聲音開始往外擴,結束往裡收,神秘而狂野的鼓點,將都市角落黑暗中的情慾釋放出一點點,一點點就好了。作品實在太多,無法一一盡述,只重點說說我摯愛的兩首。一首是《禁片》,一開頭就是鍵盤的特殊音色,接著鼓點劈面而來。他唱歌就是唱歌,絕對不賴著節奏強勁就嘶喊矇混。每個音仍准準的落下,落在心上面。鼓點正好打在聲音的凹處。每格也很野……,聲音與鼓同步一退,聽得我心裡一驚。夢囈般的唱詞過後,是那句百聽不厭的「永遠冷似冰」的「冰」一下子鑽到心裡,如蛇暗自滑在皮膚上。
不過瞬息間,意味全足,野性,sexy,nothing to say。還有一首是《summer romance87》中的《請勿越軌》,其間的鍵盤音十分有特色,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怎麼說呢?別人唱總歸也是可以的,也許也會是不錯的作品,但真的能如他那般熨帖嗎?這歌的key不低,他根本不需憑低音的優勢,但是他又有一種優勢體現出來,那就是聲音的彈性。他在節奏里靈活跳躍,聲音極為靈活。他把我常年想找的那種高貴的動感表現出來了。他知道去抓節奏的空子,使自己成為節奏的一部分。他讓我知道,和諧,原來也可以形容快歌。
和吉他,是清新自然。和鼓,是激烈動感。但是我最愛的是他的聲音與鋼琴的配合,或者說,是他的聲音與鋼琴氣質上的相符。他的低音由於尾音很重很長,讓人有「餘音裊裊,不絕於耳」的感覺。而鋼琴這種樂器則是非常神氣。音色不如管樂那麼纏綿,但是獨立的音符彈奏出來後,或是雨打芭蕉,或是行雲流水,層次感絕佳。這樣就相互補襯,無論是鋼琴來襯Leslie的聲音,還是Leslie的聲音去做鋼琴的底幕,都是悠揚動聽的。《奔向未來日子》,從前奏到副歌一段,幾乎只有鋼琴伴奏。鋼琴不知是誰在彈,就伴奏來說,的確出彩,至少我是很認真的聆聽Leslie每句後,含在他磁性餘音里輕輕的和弦伴奏,真正叫人流連忘返。83年的《愛情路里》也是鼓點和鋼琴的perfect show。鋼琴如素白的絹紗,一直在後面輕托著鼓點的敲擊和Leslie少有的高揚的聲音,如一幅畫。留白的地方,是中間那一段間奏,他們一起凸顯出來。同樣的效果也體現在《summer ro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