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兩個男人彼此對峙,中間吊著那句歪了脖子的女屍。
一記驚雷在屋頂上炸響,霎時竟呈地動山搖之勢,撼得四面牆壁也連連震顫。雷聲呑沒了接下來他們的幾句話,但丹尼斯被H.M.牢牢摁住肩膀不能動彈,大腦更是一片空白,本來就什麼也聽不進。
他整個人像被冰凍住了一樣。
後來他承認,按說既然這短短片刻間的所見所聞令他完全不明所以,那麼也不至於會驚呆到這般地步才對,但事實就是如此。在他眼前二十英尺處,緩緩移動以便看清布魯斯的,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男人。
多年養尊處優令波雷發福了不少,儼然一副形容得體的鄉紳做派。波雷的手指在雨衣口袋裡捏成一團,那剛健的臉龐、下頜那道淺淺的溝壑,加上濃眉下炯然有神的雙目,以及灰白的頭髮、甚為迷人的笑容,舉手投足間著實流露著自信與尊貴之氣。
在窺視的眾人眼中,波雷彷彿又回到了十餘年前的青春時代。
他的聲音也格外高昂,掩飾不住地洋洋自得:
「聽到了嗎?我就是羅傑·波雷。」
「不錯,」布魯斯沒有動,「我知道是你。」
「什麼?」
「我說我知道是你,」布魯斯面不改色,「我昨晚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對方難掩輕蔑,幾乎要脫口爆笑,「你早就知道了!」
「面對現實吧,蘭瑟姆,」他喜不自禁,「你我從一見面開始就較上勁了,咱們這筆賬可得好好算算,你意下如何?」
「上帝,我當然求之不得!」
「就在此時此地?」
「此時此地,」布魯斯說。此刻這兩個男人之間的切齒恨意已然一觸即發。布魯斯踏前一步,略略抬高嗓門,「你知道我是誰嗎?」
「恐怕不太清楚哦,有這個必要嗎?」
他們看不見布魯斯的臉,只有那棕色外套和一頭黑髮的背影。布魯斯的聲調還是那麼沉緩、壓抑而單調:
「我也沒指望你能記得,」他說,「一個名叫伊麗莎白·莫斯納爾的女人。她是你的獵物之一。歇口氣,把『莫斯納爾』倒過來拼拼看。」
「我幹嗎要聽你的?」
「好吧,」布魯斯說,「那我就代勞了。『莫斯納爾』反過來拼就是:R-a-n-s-o…… 」
閃電驟然從窗前竄過,燈籠的火光一時相形見絀。布魯斯吐出的最後一個字母淹沒在雷鳴之中,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沒錯,」布魯斯點頭道,「我真正的姓是莫斯納爾。」
「這名字蠢斃了。」羅傑·波雷笑道。
「深表同意,」布魯斯說,「確實不怎麼樣。」
布魯斯的語調還是平靜無波。
「你覺得她那點所謂『藝術細胞』非常搞笑;你覺得她聽音樂時淚流滿面更加搞笑。或許你還覺得殺死她,然後把她藏到——藏到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再把那點可憐的財產據為己有,也有趣得很。她是我的姐姐。」
布魯斯停頓了一下。
「我無意自詡為一個好兄弟。噢,不!我太過專註於自己的事業了,完全沒把可憐的貝蒂 放在心上。就連1934年警察讓我去他們正調査的那座在鄧納姆的小屋——也僅僅是在南方不遠而已!——」布魯斯的雙拳狠狠捶打著腦門,「我都耽擱了,拖了一個星期,僅僅因為我那時在某出小得可憐的劇目里擔綱主角。」
「但我現在年紀也大了,」布魯斯說,「時時被恐懼所纏繞。」
羅傑·波雷,同時也是喬納森·赫伯特,已然徹底陶醉其中。
他那狡黠機敏、老謀深算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布魯斯的臉龐,濃黑的雙眉挑起,嘴角依然掛著一成不變的微笑。
布魯斯的怒氣頓時爆發:「當你把你的劇本寄給我時……」
「啊!」
「我就知道作者是波雷。我是從對你第二起謀殺經過的描繪中看出端倪的。殺害我姐姐那次。」
「啊!」
「我準備要親手抓住你,上帝保佑,我要抓住你。我最初的想法是到這裡來直接調查,但貝莉爾出了個更好的主意:假扮成你,讓你自己背叛自己。」
「你辦不到,」波雷自信滿滿,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又一次握攏,整個人看去完全像是個堅定而成功的富商,「你辦不到,而警察也一樣辦不到。」
「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布魯斯言語間似不帶任何褒貶之意,「難道沒發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早就盯上你了么?」
波雷只是興緻盎然地笑了笑,但眼神正漸趨渾濁,這話他可不太愛聽。
「接著說啊,小夥子。」
「老H.M.早在還沒來這裡之前就知道該去哪裡找你了。他曾經問過我,估計也問過別人,當波雷十一年前收手,不再為了錢而殺戮女人以後,他會幹什麼?我那時答不上來,但昨天下半夜他把一切都剖析給我聽以後,我全知道了。
「你被謀殺的熱望沖昏腦袋,終於招來警方的追蹤。你那時殺害了一個叫安德蕾·庫珀的女孩……」
「安德蕾!」波雷搓著手,目光在房內緩緩遊動,「你挑起了我舊時的回憶。」
「是嗎?」
「我已經很多年沒想起安德蕾了。不,不對,是好幾個月。好幾個月!」
他微微扭頭看了看躺倒在牆邊的達芙妮。
布魯斯急欲挺身上前。
「別管她,」波雷說,「我的小寶貝並沒受傷。你我把事情了結之前她不卷進來更好,」他的眼中溢滿貪婪,「繼續啊,年輕人,多聊聊你自己!」
「在吃了半輩子女人的虧以後,」布魯斯此話一出,波雷便勃然變色,「你開始發現,任何女人——尤其是笨女人——其實完全是你掌中之物,招之即來。你難道真會為了區區兩百英鎊殺掉她們?這可不太明智,大大划不來,還得冒著上絞架的風險。你會怎麼辦呢?嗯,你乾脆和金錢結婚了。
「這就是你的選擇。我還曾對朋友說,你說不定只是個不起眼的鄉紳罷了;財權完全掌握在你老婆手中。你坐擁大屋豪宅,良田千頃,還有個對你死心塌地的老婆。可看看你!」
波雷低頭瞧了瞧自己,驕矜之色溢於言表。他笑了。
「你喜歡假裝自己已是人到中年,」布魯斯罵道,「這也是詭計的一部分。你那頭髮早就花白了,但無論誰看到你站在你老婆身邊——盯著你看那麼一小會兒!——就定然會注意到你的臉比她要年輕太多,而她也只有四十八歲而已。
「在別的事情上,你也作秀得過頭了——上帝呀,你那戲演得也太假了!毎次你和我交談時,都不由自主地要扯到演員啊舞台啊這些話題上去。如果我在心理學方面的造詣更深一點的話,早就該看出來了。還有,當我隨口說了幾句扼死人是多麼容易後,你更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稱,這是自你看過理査德·曼斯菲爾德在《變身怪醫》中的表演以來最可怕的事。
「而曼斯菲爾德出演這一劇目,是遠在1888年。哪怕是三歲小孩也不會相信你已年過古稀吧?但我這該死的蠢驢竟被騙過了。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剛到艾德布里奇那天晚上,你就露了馬腳。在金雞旅店的酒吧里,還記得吧?當齊特林說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消息,布魯斯·蘭瑟姆可能要排一出關於波雷的劇目,你緊接著就說:『可如果他沒有手稿的話不就沒法排戲了嘛。』
「我和丹尼斯·福斯特都可以證明,手稿在打字社失竊一事是絕密的,報紙上一個字也沒透露,所有相關人員都宣誓保密。但波雷知道,」——布魯斯脫口而出——「因為我給作者寫信說:劇本要做些調整,但已經寄到埃塞爾·恵特曼的打字社去複製了。
「波雷知道了,波雷害怕了。於是波雷夜襲打字社,自以為偷走了全部手稿,殊不知……」
二人都踮著腳緩緩移動起來,燈焰將他們巨大的黑影投射在石牆上。
「但在H.M.告訴我之前,這些我都一無所知。」布魯斯說。
「那還真是倒霉呀。」羅傑·波雷冷笑。
「因為我那時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人人見了都當成過街老鼠,拿石頭砸我。我甚至都不知道達芙妮並非你的親生女兒,雖然齊特林或者其他什麼人可能提起過一兩次。我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忍氣吞聲,居然還容忍你扇我一記耳光……」
「感覺好極了,這我可以擔保。」
滔天怒火已經壓迫得燈焰黯然失色、狂風自慚形穢。雨滴在窗口嘶嘶哀鳴。
「很好笑是吧?」布魯斯問,「笑死人了。從頭到尾我都在努力查找你的罪證,但人人卻都以為你要拚命落實我的罪名。」
「我自有辦法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裡。」波雷得意洋洋。
「是嗎?」
「當然。」
「那舉個例子,你可曾算計到達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