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倒映的褶皺月光,只有兩扇窗子亮著燈、被白色防水板包裹的旅館,自己手裡正扯著一張破毯子往死人僵直的腿上蓋——這一切不知怎麼就這樣湊到了一起。
丹尼斯聽到那個聲音時,既沒有方寸大亂,也不曾被罪惡感擊垮,著實令人欽佩。此刻他心底反倒是鋪滿了一層絕望釀就的冷靜。
「什麼事?」他喊。
然後他熄滅手電筒,輕輕關上車門,扭上把手,跳下車來。
倫維克中校的腳步踏在碎石上,格外清脆。他是從旅館前面繞過來的,由於缺失左臂,左腿的協調性受了點影響,步履略顯蹣跚,左肩顯得比右肩略高了些。
當他經過那兩扇亮著燈的窗戶時,丹尼斯瞧見他那兩道濃眉擰成一個略帶困惑和煩惱的表情:這是怎麼回事?但倫維克仍從那絡腮鬍里擠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呃——想和您談談,」他解釋道。但與此同時,他眉頭一挑,明明白白寫著個問號,目光移向達芙妮的車。
丹尼斯笑道:「這是赫伯特小姐的車。」他故意說得很大聲。
「這我知道。」倫維克中校說。
「埃格頓先生讓我從后座上拿點東西,」丹尼斯又用了布魯斯的那個假名,「但顯然東西不在裡面。」
「啊!」倫維克中校審視著黑沉沉的樓梯,還有樓梯上方黑沉沉的窗戶,「那麼埃格頓先生已經回來了?」
「是的。」(承認這一點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倫維克中校深深吸了口氣,「我來找您首先是關於您住宿的問題。」
「住宿?」
「呃——對不起,您是想在這裡過夜嗎?」
「對。喔,對對!當然了!」丹尼斯大嗓門裡的熱情多少有些過頭,他只覺得對方投來的目光異常犀利。
「若不介意條件簡陋的話,我打算安排您住在我的辦公室里。不過,」倫維克中校輕輕打個手勢,「我主要不是想說這個,」他略頓了頓,「喬納森·赫伯特先生在休息庁里,他想馬上見您。」
「赫伯特先生——」
「情況好像很急。」倫維克中校說。
「可我不能……!」
「情況很急啊,」倫維克中校堅持,那強健的右手扯住丹尼斯的袖子。
這整件事好像一個巨大的陰謀一樣,處處磕磕絆絆,簡直是命中注定要逼得他無路可走。丹尼斯一時氣上心來,甩開了倫維克中校的手臂。
「為什麼這麼著急?」
「赫伯特先生、赫伯特小姐,還有韋斯小姐現在都在休息廳里,」——倫維克退了退,低聲道歉——「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有點太大了。我忍不住偷聽了幾句,真是抱歉。但我們真是蠢到家了。」
「此話怎講?」
「那男人不是殺人犯,」丹尼斯驚見倫維克中校前額上湧出汗珠,「他是布魯斯·蘭瑟姆,那個著名演員。他……」
一束車燈的光線冷不丁射進丹尼斯眼中,隨即一輛小巧的希爾曼轎車開進院子,跌跌撞撞才停穩了。車門開處,下來一位沒戴帽子的大塊頭,樂呵呵朝倫維克打了個招呼,興沖沖朝這邊走來。
借著吸煙室的燈光,丹尼斯認出了來人那又高又胖的身形,還有如魚骨般光滑的禿頭上那碩果僅存的幾綹棕發,以及那張微紅的臉龐上老也合不攏的大嘴、好管閑事的藍眼睛。
「親愛的倫維克!」那人像是半年未見倫維克中校一樣親熱地招呼,「親愛的倫維克!」
「福斯特先生,」倫維克中校朗聲說道,「我來為您介紹霍瑞斯·齊特林先生,」他停了停,「這位是埃格頓先生的朋友福斯特先生。」
齊特林先生瞪大了眼。
「親愛的朋友!」他脫口而出,然後忙不迭上前和丹尼斯握手,那熱絡勁兒給人感覺接下來少不得就要來個熊抱了,「親愛的朋友!你無論如何都得進來和我喝一杯。真的!走吧,一定要來!」
「可是……!」
「今晚還有誰一起,倫維克?」
「教區牧師也在……」
「啊,教區牧師!」齊特林先生傳福音般抬起手,「魅力十足的傢伙!不是我誇口,理査德·伯克萊先生在酒吧里也能和咱們所有人一樣來上一大杯,真的!福斯特先生,你和牧師碰過面了嗎?」
「還沒,我……」
「啊,那你可得會會他,你一定會發現他真是個大好人,只不過,」齊特林先生壓低嗓門,「近來他有些煩心家事。可我們才不會討論那個,真的!親愛的倫維克!還有其他人和咱們一起暢飲嗎?」
「喬納森·赫伯特在休息廳里,」倫維克上校還是一絲不苟地答道,「他特別想和福斯特先生聊聊。」
「和福斯特先生聊聊?」齊特林先生緩緩咀嚼著這句話,「啊,對了!當然!是關於……」
齊特林先生的黏糊勁兒著實和粘蠅紙有一拼,他這一出現頓時讓人根本無法脫身。
「告訴我,親愛的朋友,」他對丹尼斯嘀咕,「你見過赫伯特一家嗎?」
「喂!別扯我的領子!我見過——」
「多麼羨煞旁人的一對啊!」齊特林先生說,「克拉拉多年前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哦,」他又放低音量,「是和某個暴發戶,名字我也記不得了。達芙妮就是那次婚姻的結晶。不過咱們就不說這個了。不說不說!關鍵是,赫伯特視那女孩如掌上明珠,比親生女兒還親!如果達芙妮……那就太不幸了,如果達芙妮……」
「閉嘴。」倫維克中校的聲音刺破月光下這一幕近乎不真實的景象。
他的大半張臉都被深棕色鬍鬚遮蓋,只露出兩眼和額頭。只見他額角青筋畢露,胸口起伏不定,不停扭動著外套上的一粒紐扣。
「親愛的朋友!」齊特林先生受了傷害般抗議著。
「你是不是想說,」——倫維克又恢複了和善——「如果達芙妮愛上了錯誤的人?」
「你不也這麼想嗎?」齊特林先生笑道。
倫維克中校就當沒聽見這話。
「我說了,『閉嘴』,」他自顧自說下去,「因為你我的擔憂可以休矣。我可不是大嘴巴,無權多管閑事。但布魯斯·埃格頓並非波雷。根本沒有什麼殺人犯。」
齊特林先生瞪著他:「沒有殺人犯?」
這簡直像從小寶寶手裡搶走心愛的玩具一樣。借著吸煙室透出來的光線,丹尼斯看見他嘴角耷拉下來,一臉沮喪。
「沒有殺人犯?」他重複著。「但是,親愛的朋友!證據昭然啊!我們也都同意……」
「只是個惡作劇之類罷了。」倫維克中校猛然轉身,左肩高聳,朝旅館前方走去。當他掠過吸煙室那片燈光時,前額深深的溝痕、鬍鬚間咧出的牙齒都被丹尼斯盡收眼底。然後倫維克突兀地又轉過身來。
「請原諒我如此固執,福斯特先生,」他補充,「但您可否進來見見我們的朋友赫伯特?不然我讓他出來見您如何?」
如果達芙妮或她父親這時來這兒,爬進車裡的話……
丹尼斯腦中暴風驟雨。
布魯斯哪去了?他琢磨著。毫無疑問,一定在樓上黑漆漆的卧室里,咬著指甲咒罵不休。總之,他和布魯斯沒可能在別人面前公然爬上達芙妮的車子,二話不說揚長而去。另一邊呢,貝莉爾也不可能永遠把達芙妮和赫伯特先生絆在休息廳里。
吸煙室里那掛鐘的鍍金指針,此刻催眠般指在六點十分。赫伯特先生早晚都會堅持要回家去的,如果布魯斯和丹尼斯在那之前走不了的話……
「您說呢,福斯特先生?」倫維克中校催促。
「我進去見赫伯特先生吧。」丹尼斯說。
(纏住他!纏著他們所有人,至少要爭取到那麼幾分鐘,上樓到布魯斯的房間然後再下來!)
倫維克中校在前引路,那弓起的肩膀與僵直的左腿令他走路的姿勢有些變形,站著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丹尼斯緊隨其後,而齊特林先生還扯著他的袖子喋喋不休,說什麼倫維克中校之所以緊張兮兮是因為他曾經「與一名殺人犯有過一些不愉快的經歷」;但丹尼斯一點也沒聽進去,一心只想著貝莉爾織了怎樣的網才把達芙妮和赫伯特先生粘住這許久,她都對他們說了什麼呢?
幾秒鐘後他就知道了。
皮靴旅館的休息廳里整潔又舒適,通明燈火多少軟化了頹敗的氣息。幾盞壁燈與天花板上的大吊燈交相輝映,照亮了牆上白色的灰泥與屋頂烏黑的橫樑。吸煙室那一側牆上的壁爐里,火光熊熊,薪柴噼啪作響。吧台的玻璃窗被高高拉上去,一身雪白的男招待站在裡面,手邊一大排花花綠綠的酒瓶。
吧台旁站著一位俊朗可親的男子,頭戴軟帽,身上一件深色外套,牧師特有的衣領十分顯眼,面前放游一大杯啤酒。
達芙妮、赫伯特先生以及貝莉爾·韋斯就圍坐在右側一張小桌周圍的藤椅里。
丹尼斯唯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