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電報上說:

昨自美歸電你辦然已外出可否明日周五同往艾德布里奇火車一點利物浦街站大事不好貝莉爾

十月四日星期四晚上,丹尼斯·福斯特回公寓時在門口的信箱里發現了這份電報。

酒吧里那個夜晚差不多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期間著實空虛之極,除卻一起傷亡慘重的交通事故外便再無新聞。這反而令他更加不安,只好嘗試著專註於繁瑣的工作以便填補空洞。麥金托什先生,作為這家歷史悠久的麥金托什和福斯特律師事務所(創立於1741年)的高級合伙人,已年事漸高,所以諸多事務都逐漸壓到丹尼斯身上來。

他看著貝莉爾的電報,有那麼一會兒心想自己恐怕無法如期赴約。

他的日誌顯示,星期五實在是繁忙的一天。大量待辦事宜還在腦中嗡嗡作響。不過他心裡有個小人嘀咕著,反正還有兩個能幹的助手嘛,要是星期五中午以前能把工作都分派下去的話,應該就能趕上一點鐘的火車了。

儘管奇蹟般地攔到一輛計程車,丹尼斯還是差一點點就誤了火車。他拎著一個旅行袋衝進利物浦街車站時,列車正徐徐開動。

「大事不好。」電報上這麼說。

丹尼斯發瘋般狂奔。

然後他看到貝莉爾站在頭等車廂的過道里,身子探出窗外,正焦急地沖他招手。他火箭般衝上車,關上身後的車門,氣喘吁吁地看著貝莉爾,並驚訝地發現車廂內幾乎空無一人。天色陰沉,二人在晦暗的光線下寒暄開來。

「你好,貝莉爾。」

「你好,親愛的。」

「你氣色不錯啊,貝莉爾,旅途還愉快吧?」

「還好,多謝。我——我飽餐了不少美食,不過吃得太多,反而倒了胃口。還買了好多漂亮衣服。」

「在百老匯的首映式很成功吧?」

「只怕未必,親愛的。他們弄得笑料百出,不過早在我意料之中。這都無所謂了。」

嚴格說來,貝莉爾看上去並不太好。她凝望窗外,身上的衣服綠得有些晃眼,配上幾件金首飾,反倒讓那微笑和一臉歉意顯得尤為蒼白,柔軟光滑的發梢隨著車身搖晃而在頰邊來回抖動。

「親愛的丹尼斯,」她脫口而出,「我不在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

「但我不清楚啊!我以為你知道呢!」

「你見過布魯斯嗎?」

「沒有。」

「為什麼?」

「嗯……我不想對他刨根問底,那樣不太好。」

「噢,丹尼斯!」她無可奈何地審視著他,話帶責難,「布魯斯是你的朋友,怎麼可能會怪你尋根究底——算了!你見過馬斯特司先生沒有?」

「和他通過一次電話。」

「然後呢?」

「好像是爵士……喔,我們就稱他H.M.好了,別人都這麼喊!……H.M.好像嚴令馬斯特司絕不可接近布魯斯,氣得馬斯特司幾乎要把屋頂掀翻。但在布魯斯離開之前,馬斯特司還是找了個借口前去拜訪,不過他對警方倒還嚴格保密。你還記得遊樂場和酒吧那個夜晚么?」

「能不記得嗎!布魯斯徹底失蹤,連晚飯也沒有去常春藤吃。我——我甚至都沒聽他說再見。」

丹尼斯承認,那餐飯吃得非常悲慘。但他很快轉移了話題。

「就在同一個晚上,」他接著說,「埃楚爾·惠特曼公司的辦公室,就是貝德福德街那個文印社,慘遭竊賊侵擾。有人偷走了波雷那個劇本的手稿,唯一的一份手稿。」

「哦?」貝莉爾好奇萬分。

「按H.M.的指示,此事乃是絕對機密,完全沒有見報,包括布魯斯在內的相關人員也都發誓保守秘密。」

「布魯斯聽到的時候都說什麼了?」

「他只是友善地笑笑,說沒關係。但是!你想和我說什麼?電報里……」

火車的汽笛凄厲地長鳴起來。貝莉爾打開她那亮晶晶的新手包,取出一張發皺的信箋,遞給丹尼斯。紙上抬頭印著一行字:艾德布里奇近旁,西克萊斯特,皮靴旅館。下文是布魯斯疾書的幾句話,日期為九月二十七日。

天使臉蛋:

你電報中說等伊麗莎白四世或五世即位時才會返回。倘若你果真愛我,務必儘快來此。現不便解釋,但我已麻煩纏身。我需要你。

此致 草草

另,祝君在美萬事順心。疏於去信實為抱歉。

「我離開期間他寫來的僅有這幾行字,」貝莉爾拿回信箋,「據我們劇院的舞台導演薩姆·安德蕾斯說他甚至連工作上的信函也不回一封。但問題在於,親愛的,他本不該是讓人無故緊張的類型啊。」

「當然了。你覺得會出什麼事呢?」

貝莉爾嗒的一聲合上手包,正沒好氣地要開口,忽聽得身邊傳來一個新的聲音。

他們站在兩個包廂交界處的過道里,包廂的門都關著,伹貝莉爾後面那扇門上的玻璃窗稍微拉下了一點點,一個女孩的聲音——清清楚楚,銀鈴般悅耳,昭示著青春與活力——傳了過來,稍顯顫抖,卻十分執拗。

「對不起,笆爸。我不管你說啥、媽媽說啥,還有艾德布里奇其他人說些啥,反正我知道自己愛上他了。」

「達芙妮,聽著!那個男人也許是……唉!」

「說下去啊!您為什麼總是停在這個地方,遮遮掩掩的?誰?也許是什麼?」

「好吧,親愛的,我們面對現實吧,他可能是個殺人犯。」

貝莉爾與丹尼斯對望一眼,雙雙警惕起來。約摸在數到十的時間裡,二人皆佇立不動。

然後貝莉爾迅速扭頭朝包廂里瞅了瞅,丹尼斯慌忙將她扯回來,急急打了個警告的手勢。但他本人也忍不住瞄了一眼,一瞥之下發現裡面有三個人。

略遠處對著車頭方向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穿著入時的女人,雖上了年紀卻風韻猶存,想必是一家三口中的母親。她身邊的是個灰頭髮男人,扭過身去正好背對著過道里的兩位偷窺者,話音中遍布焦慮。

那女孩站起身來,面對他們,背向拉門。借著門外差強人意的光線,丹尼斯和貝莉爾在過道里仔細打量著她。

他揣測,這女孩想必不太善於表達,她太溫順,也太拘謹了,定然從小就是個乖乖女。即便此時在奮力還擊,她依然眼帘低垂,滿面通紅,好生難為情,想來也只有在極其亢奮的情況下才不免多迸出幾句話來。在這包廂內,情緒的碰掩已經到了十分危險的程度。

丹尼斯這時看不清他們,但聽得一清二楚。

「達芙妮,聽我說!」那灰發男子竭力勸道。

「怎麼了,爸爸?我聽著呢。」

(「達芙妮·赫伯特!」貝莉爾對丹尼斯耳語道,「我就知道之前聽過這名字,達芙妮·赫伯特!」)

「你母親和我很早以前就決定,達芙妮,當你到了適當的年齡去考慮……唔!考慮婚姻大事或者此類問題的時候,我們不會幹涉你的選擇。對吧,克拉拉?」

那婦人的嗓音聽來雖動人,卻欠缺幾分睿智。

「當然了,喬納森。但我們的達芙妮談起戀愛來真太傻了!」

「為什麼說我傻?」女孩叫道。

「別問這麼蠢的問題,親愛的。」

「但這有什麼傻的?您不也是和爸爸自由戀愛的嗎?」

(每當一個英國家庭的談話到了如此開誠布公的地步時,你盡可打賭,他們必定會忘記自己面前還有很嚴重的問題要解決。)

「是的,我——我想是的。」

「那麼難道不是很愉快嗎?」

短暫的停頓。赫伯特太太的話音軟了下來。

「愉快極了!」她從心底發出吶喊,但旁人聽來卻難為所動,「但這完全是兩碼事,達芙妮。」

「有什麼不一樣呢?」

「那時我已經足夠成熟,而且——隨便而且什麼都行。噢,別說了!反正我那時候可不是個傻兮兮的小女生。」

「親愛的克拉拉,」喬納森·赫伯特先生溫柔地說,「至少我們也應當把達芙妮看成一個自尊自愛的成年人,不管怎麼說,她已經長大了。」

「謝謝你,爸爸!太謝謝了!」

「但我要說的問題,」赫伯特先生堅持,「並不是達芙妮的年齡。她畢竟已經二十四歲了。我要說的是這個男人。假如是個好男人,那我絕不會幹涉她的選擇。我不在乎她是嫁給一位公爵抑或一個清潔工,抑或——抑或一個所謂的什麼藝術家或者演員!但這傢伙,他叫什麼來著,你可曾想過,他極可能就是警方追尋多年的瘋狂殺手呢?」

達芙妮的聲音聽來幾欲窒息:「看來那惡毐的謠言也傳到你們耳朵里了。」

「難道你沒聽過嗎,親愛的?」

「我就是搞不明白,」達芙妮說,「這可怕的閑話是怎麼被挑起來的。」

「得了吧,親愛的!頭腦潸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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