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很久以後,當冥冥中的神秘之手肆意操縱命運的力量,將無邊的恐怖降臨到他們身上時,丹尼斯·福斯特依然還無法忘卻那最後一個愉快的夜晚。

他尤其清楚地記得,布魯斯·蘭瑟姆那種彷彿被照相機快門定格住的姿勢:雙手插在睡袍的口袋裡,震驚地瞪著貝莉爾。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布魯斯質問。

「星期六演出結束後,你就要外出度假,去東海岸某個偏僻的小地方,對不對?」

「正是。」

「而且你已經在那邊訂了旅館房間——用的是化名?」

「沒錯。我……」布魯斯從口袋裡伸出手,眼中驀然騰起一陣警覺,緊抿雙唇,更襯托出那高高的顴骨。

「全能的上帝啊!」他說,「你是說——」

貝莉爾點點頭。

「我建議你按劇本中那男人的所作所為行事。他是個著名作家,而你是個著名演員,但大方向還是一樣的,明白吧?」

「是,知道了。」

「你要去的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

「艾德布里奇,在薩福克郡 。準確說是在那附近吧。」

「到那裡去,站穩腳跟,在酒吧這樣的公共場所多給人留下點印象,」貝莉爾說,「然後按著劇本里的方法,東丟一條線索,西賣一個破綻,引導整個村子的輿論漸漸往那個方向靠攏——認為你就是從前那個羅傑·波雷,又重出江湖尋找獵物了。

「同時,還得和某個當地女孩陷入熱戀。」貝莉爾滿不在乎地把眼神轉到一邊,「那——那應該不難,對吧?最好得是村子裡某個重要人物,或者至少是個知名人士的女兒——布魯斯!你在聽我說嗎?」

「呃?噢,是啊。」

布魯斯的手一攤一合,不知神遊到何處去了。

「那姑娘可不能有個想要向你開槍的老爸,」貝莉爾笑道,「那種事只會在戲劇和小說里出現。不過她必須有個親戚或者男朋友什麼的,對這隻落入羅傑·波雷魔爪的小小鳥兒深感同情。」

「好吧,希望如此。」

「接下來,當你使每個人都方寸大亂以後……你準備在艾德布里奇呆多久?」

「一個月,」布魯斯木然答道,「十月我還要參加一個廣播節目,不過其餘時間都可以留在那兒。」

丹尼斯·福斯特始終插不上話,忐忑不安地枯坐一旁。他覺得布魯斯似乎已經將此琳視為半個既成事實了。

貝莉爾叩叩牙齒:「也好!三周以後我就會從美國回來,這段時間裡,布魯斯,如果你演技足夠好的話,應該已經樹立起那個惡魔的形象了。(安靜點,丹尼斯!)然後就抖出你那爆炸性的第三幕,告訴他們你根本不是兇惡的殺人犯,而是親愛的老布魯斯·蘭瑟姆,前來搜集素材罷了。再看看他們會怎麼說,」貝莉爾一口氣說下來,差點沒嗆著,「就這麼辦如何?來啊!你敢嗎?」

長久的沉默,只有貝莉爾平抑呼吸的咳嗽聲。

「我從來沒那樣想過,」布魯斯喃喃地說,「從來沒有。」

他以一種怪異、遲緩、晦澀難解的眼神盯住對面那堵牆,右舉擊進左掌心,點了點頭,返身走過房間,腳步就像一隻老虎那樣柔和卻沉重。他又在梳妝台前坐了下來。

「真懷疑我到時能否脫身!」他嘆道。

「當然可以了,為何不能呢?」

布魯斯用手指敲擊豹梳妝台的玻璃桌面。

「要是有人認出我怎麼辦?」

「可能性不大,布魯斯。你本人看上去和舞台上的形象迥然不同,相去甚遠。何況你素來對電影嗤之以鼻,只要銀行戶頭上至少還有六便士,就絕不會接下電影片約。在薩福克郡的鄉村裡,要在人們的記憶里刻下一張非親非故的臉,恐怕只有電影才能辦到。」

「又或者——」他沖她露齒一笑,半眯著閃亮的雙眼,「這也未必可行,說不定那裡根本沒有女孩。」

「肯定會有啦!這你大可放心好了。」

「又或者,」那誠實的聲音還在不依不饒,「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也可能她會誘使我愛上她,然後哈哈一笑了事。那我真是咎由自取了。天知道呢。」

「聽了半天也就這句話既清醒又明智,」丹尼斯·福斯特堅定地打岔,雖然貝莉爾一臉的慍怒他已看在眼裡,卻還是下決心站起身。

「拜託,你們兩位!」丹尼斯懇求道,「我可不想每次和你們碰面時,話題都要圍繞死亡打轉。這主意的確引人入勝,但你們該不會是當真要把它付諸實踐吧?」

「有何不可呢?」貝莉爾喊道。

「一來,難道你不覺得這太冷血了嗎?」

「嗯……」布魯斯眉頭深鎖,一隻拳頭按住桌面,五指一張一合。但貝莉爾對丹尼斯的反駁不以為意。

「你是指那個女孩么?」她問。

「是的,」丹尼斯說。

「不,我看不會,」貝莉爾泰然自若,冷言以對,「你也知道,這畢竟是……唔!是以藝術的名義來進行的。」

「恕我直言,」丹尼斯反唇相譏,一個微笑就讓貝莉爾垂下眼帘,「你清楚得很,這根本和那種該死的理由風馬牛不相及。」

「喔,丹尼斯!別這麼迂腐好不好!」

「這點子對你們而言想必是個新奇又刺激的遊戲,」丹尼斯毫不留情,「你們就好像準備著往校長頭上扣一盆奶油的孩子們一樣,」他伸出手,「但你不能拿別人的生命和感情搞這樣的惡作劇,太危險了。一旦失控就不堪設想,這可不是舞台,這是生活。」

「但這就是我要告訴布魯斯的啊!」貝莉爾喊道,「只要他肯修改一下那個荒唐的結局……」

「我是不會對這齣戲的結局做任何改動的!」布魯斯·蘭瑟姆說。

「親愛的,那結局爛到家了!」

「我說過它一點也不爛,」布魯斯還是看著鏡子,「而且我會用某種出人意表的方式來證明的,還有……」

二人原本都全神貫注,但丹尼斯突然笑出聲來,布魯斯驀地煞住話頭,和貝莉爾一樣轉頭盯著他。

丹尼斯陷在安樂椅中,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燃。他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被煙嗆到。因為在這兩人剛才的對峙當中,他忽然意識到此事其實毫無價值可言,或許他的認真質疑反倒過於小題大做了。

他,丹尼斯,已經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這就算盡到義務了。如果布魯斯一意孤行,那他也只能眼睜睜旁觀而已。丹尼斯此時竟生出一種不厚道的好奇心,想知道究竟結果他媽的會變成啥樣。而且想想看,布魯斯最後可能遇到的麻煩也無非就是法律上的糾紛,那不正好是自己的專業領域嘛。

所以丹尼斯端坐在煙霧中樂不可支,另兩人不知所措,氣呼呼地打量著他,彷彿是在演出當中,某位歷來刻板嚴肅的戲劇批評家突然跳上台來沖著他們扮了個鬼臉那樣不可理喻。

「什麼事這麼好笑啊,老夥計?」布魯斯質問。

「我可不喜歡這樣,」貝莉爾瞪大了眼睛,「聽著好陰險。——布魯斯!」

「嗯?」

「我剛才說過了,不過你可能沒注意,丹尼斯認識馬斯特司總探長。就是負責波雷一案的人!你說丹尼斯會不會把我們的惡作劇捅出去?」

「馬斯特司探長,」布魯斯轉身對著鏡子,拿起他的吉祥物小狗,又放下了,「不就是那位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往來甚密的人嗎?」

丹尼斯點點頭:「就是他,」他意猶未盡地補充,「我想馬斯特司一定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好友。我對此深感自豪。」

「這又是為啥,老夥計?」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對犯罪學浸淫極深,」丹尼斯答道,「要是有人說我——呃——低級趣味的時候,我就拿自己對犯罪學的興趣來招架哦。雖然與亨利爵士從未謀面,但聽人家說,他是英國紳士的完美典型啊。」

「不錯,」布魯斯說,「毫無疑問——」他突然住嘴,緩緩扭過頭問道,「人家跟你說亨利爵士是什麼來著?」

「是英國紳士的完美典型,」丹尼斯這會兒恢複平靜,快活地點點頭,「隨你怎麼說都行,布魯斯,現今英國還有這樣保留著昔日之尊榮與修養的紳士,真是令人大感欣慰啊。」

「沒錯,」布魯斯禮貌地回答,「沒錯,老夥計。毋庸置疑。」他的表情變了,「但貝莉爾是問你……」

「親愛的丹尼斯,」貝莉爾喊道,「你別打岔好不好?」

「事關布魯斯那件頭腦發熱的勾當,還不容我插句嘴?」

「對啊!拜託!」

「沒關係,」丹尼斯寬容地注視他們,「我不攪局了,相反,如果布魯斯真要那麼做的話,我說不定還能幫點小忙呢。」

「幫忙?怎麼幫?」

「現在暫時不說這個,從長計議嘛。現在可也不早了,我們不如去常春藤飯店吧?要不然只剩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