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方媛睡在441女生寢室里,柔和的月光輕輕地灑落下來。
她的眼睛在眼皮的遮擋下,微微顫動著。
顯然,方媛又在做夢了。
從夢中醒來,惆悵滿懷。
剛才,她又在夢中遇到方振衣。依然戴著黑框眼鏡,一襲深色的灰衣,卻比現實中要可愛多了。
因為,他對著方媛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嘴角輕輕翹起,眼睛明亮而清澈。
方媛是第一次看到方振衣的笑容,如殘秋里的一片嫣紅,寒夜中的一顆流星,顯得特別璀璨奪目。
她從來沒發現,方振衣笑起來會那麼好看。
在夢中,方振衣笑著朝她走過來,伸出雙手,想要將她輕擁入懷。
可是,她卻下意識地往後躲避。
方振衣不解,一臉的疑惑,怔怔地望著方媛。
方媛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避,是少女的羞澀,是本能的膽怯,抑或是內心的驕傲?
僅僅過了幾秒鐘,方振衣就不耐煩了,笑容漸漸收斂起來,眼神也變得越來越凄冷,彷彿在望著一個陌生人般。
「我……」方媛想要解釋,可是,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方振衣臉上浮現出怒容,冷冷地望了方媛一眼,絕決地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邁得很快,瘦削的背影漸漸就融入了白茫茫的霧氣中,模糊不清。
「振衣……」方媛急忙喊著追過去。
可是,無論她多努力地奔跑,方振衣的背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渺小。
終於,方振衣消失在茫茫白霧裡。
失望,懊惱,惆悵,一時之間,心中百般滋味,欲語還休。
夢醒後,更是惘然若失。
隨手摸到床頭邊的手機,熒光微弱地閃爍著,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兩點三十分。
月色很好,月光如水銀般傾瀉進來,將地板彷彿鍍上了一層冰霜般。
寢室里的女生們睡得正熟,甚至可以聽到有人發出輕微的鼾聲。
方媛慢慢地坐起來,裹著被子,靠著冰冷的牆壁。
此時,她好想方振衣,想看到他的樣子,想聽到他的聲音,想聞到他的氣息。
她還記得,當初,方振衣和她一起夜闖月神殿時的情景。
情到濃處盡相思。現在,他又在哪裡?是不是和她一樣,孤枕難眠?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耳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似乎是某種古典樂器發出的聲音,如潺潺流水,又如朝露潤花,細微難辯,若有若無。
方媛凝神,仔細聆聽。
以前,她也在深夜裡聽到過奇怪的古典樂器聲。不過,那是誤入岐途的吉振軒為控制她而作的邪樂。
這次,樂器聲卻全然沒有半分邪氣,輕輕地撩撥著她的心弦,訴盡相思之苦。
方媛穿好衣服,悄悄從下了床,走出卧室,走到寢室門口側耳傾聽。
聲音是從外面傳進來的。
可是,不知為什麼,聲音依然細微難辯,若有若無,和在床上聽到的一模一樣。
奇怪,這聲音,不會隨著空間而逐漸減弱?
方媛從抽屜里拿了一支手電筒,輕輕打開寢室的門,沿著階梯慢慢走出女生宿舍樓。
明月皎潔。一座座路燈如站崗的士兵般,散發著橘黃色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方媛站在寒風中,循著聲音走到女生宿舍的鐵門前。
這麼晚了,許大姐肯定鎖好鐵門,躲在值班的小屋裡睡覺。
方媛看了眼鐵門上的大鎖,苦笑一聲。她可不想冒著被尖刺刺傷的危險,去翻越鐵門。
正準備回寢室,值班小屋的門輕輕打開了,許大姐匆匆從屋裡走出來,翻出鑰匙,打開鐵門上的大鎖,然後又匆匆跑回小屋,將門關上。
從始至終,許大姐都沒有正眼看方媛一眼,彷彿根本沒有看到她。
方媛愣住了。
許大姐的動作,僵硬而笨拙,與她平時的機警利落截然不同。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無意識夢遊的人。
古典樂聲還在繼續,卻有了些催促的意思。
方媛稍稍猶豫了下,還是走出了女生宿舍,循著樂聲找過去。
在校園的小樹林旁,她終於找到了樂聲的來源,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高挑女孩。
水靈的臉蛋,黑得發亮的眉毛,眼神中總有淡淡的憂愁,赫然是失蹤已久的秦雪曼。
「雪曼!果然是你!」方媛激動地撲過去。
從聽到古典樂聲起,她就懷疑,約她相見的就是擅長攝魂術的秦雪曼。
只有秦雪曼,才能發出這種奇異的古典樂聲,才能催眠許大姐操縱她打開鐵門。
事實上,這種古典樂聲,並不是真的聲音,而是某種類似於腦電波的精神能量,直接傳播到方媛所在的441女生寢室。
「噓……」秦雪曼將中指放在唇邊,作了個禁聲的動作,小聲地問,「寢室的姐妹們,還好嗎?」
「還好。」方媛壓低了聲音說。
她不知道秦雪曼為什麼要這樣神秘,但她相信秦雪曼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秦雪曼收起手上那個奇形怪狀的樂器,朝著附屬醫院的方向望了望,若有所思。
方媛等了一會,問:「雪曼,出什麼事了?」
新病毒傳染的事剛剛過去,她可不想再發生什麼禍事。
「你跟我來。」秦雪曼領著方媛來到附屬醫院附近,一起躲藏在一座雕像的後面。
雕像的對面,就是附屬醫院的後門。
這道後門,一向鐵門緊鎖,只在突發事件時,讓附屬醫院的醫護人員進出。
這麼晚了,秦雪曼為什麼帶她來這裡?
還好,沒過多久,答案就揭曉了。
一輛破舊的白色客車,從狹隘的小巷拐過來,停到了附屬醫院的後門口。
七八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偷偷摸摸地從後門口走出來,戴著白口罩、白手套,全身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們打開後門,抬出一副副擔架,抬到白色客車上。
已是冬季,風很大。一陣北風吹過,捲起擔架上面的白布,露出一張乾癟的臉,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凸起睜開著,彷彿有莫大的怨氣,幽寒陰毒,死死地望著方媛這邊。
方媛打了個冷顫,猛然想起來,那破舊的白色客車,是火葬場的接屍車。
如果是普通的接運屍體,怎麼會這麼鬼鬼祟祟?
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偷眼觀察秦雪曼,一臉的凝重,眉頭緊皺,彷彿面臨著難解的難題。
可是,秦雪曼卻也沒有一絲干預的意思。
醫護人員們進進出出,很快就抬了十幾具屍體進接屍車。抬最後一具屍體時,卻出了點問題。
不知道是心急,還是沒注意,抬著後面的醫護人員摔了一跤,抬架也掉落在地上。
白布被掀起來,露出一張同樣乾癟沒有血色的臉。讓方媛震驚的是,這具「屍體」,竟然還在動!
「屍體」費勁地抬起手指,指向那個摔倒的醫護人員,張著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這哪裡是屍體,分明是病重的病人。
摔倒的醫護人員嚇壞了,渾身顫抖,失聲大叫:「他沒死!」
「慌什麼!」另一個醫護人員走了過來,捂住他的嘴,低聲說了些什麼。
其餘的醫護人員也走過去,朝四周張望,生怕驚動別人般。
然後,他們圍在一起,彷彿在竊竊私語,商量了一會,很快就達成共識,重新將白布蓋在病人身上,抬到接屍車裡面。
方媛看得膽戰心驚。
她很清楚,那些醫護人員這麼做的意思——把病人當成屍體送到火葬場火化。
他們,怎麼能這麼做?
畢竟,那是一條人命啊。
方媛很想衝過去,制止他們,卻被秦雪曼拉住了,朝她擺擺手,搖搖頭。
接屍車發動起來,又沿著狹隘的小巷駛出去。
那些醫護人員重新將後門鎖起來,回到附屬醫院裡面去。
才一會兒的功夫,這裡就恢複了寧靜,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為什麼不阻止他們?」方媛生氣地問秦雪曼。
她知道秦雪曼有這個能力。月神族七大祭司傳人,攝魂術秦家嫡傳後人,要對付那些醫護人員,小菜一碟。
「為什麼要阻止他們?」秦雪曼竟然這樣反問方媛。
「你沒看到?擔架上抬的,是活人,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把活人當成屍體推進火葬場。」方媛越說越氣。
平時,她是個很沉得住的人。但是,這次所看到的事情,已經超越了她的底限。
「那又怎樣?」秦雪曼依然不以為意,「那個人馬上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