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早晨,舒子寅的一雙鞋子在草叢中,而她自己卻從這座小島上消失了。

洪於渾身發軟地坐在地上,一隻手在這被夜露打濕的鞋上摸著。太陽正在從湖水中升起,緋紅的湖面上彷彿波動著血跡。

別墅里的人都聚到了這裡,他們的驚異嘈雜在洪於的耳中一句也聽不清楚,只有一片「嗡嗡」聲。突然,洪於站了起來,踉蹌著向水邊走去,人們看見伍鋼一下子衝過去抱住了他。在這一剎那,只有伍鋼知道洪於要做什麼。他一邊脫上衣一邊對洪於說:「讓我下水去找找,你先歇著吧。」

正在這時,水裡響起「轟」地一聲,魯老頭已經跳下水去了。他的這一突然舉動引起女傭們一陣尖叫。小胖子不會游泳,卻心急火燎地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根長長的竹竿,他希望這竹竿能派上用場。

魯老頭不斷地潛入水下。有一次,他在水面消失的時間之長超出了人們的預料。當已有人在岸上沉不住所時他才冒出頭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岸上的洪於搖了搖頭。

看見魯老頭下水之後,伍鋼便去發動了快艇,在湖面上由近到遠地搜索起來。

洪於望著湖水,思維慢慢清醒過來。舒子寅會投湖自殺嗎?絕不可能!這種事連起碼的前提都沒有。並且,一個要投湖的人,用得著將鞋子脫在岸上嗎?或者是奔跑中掉了鞋?這是荒唐的想像。昨晚舒子寅留在他的房中睡覺,而他去了閣樓。他們分開時互道晚安,舒子寅情緒穩定,還和他說了一句開玩笑的話,並發出「咯咯」的笑聲。這便是洪於最後聽見的聲音,舒子寅沒有緣由會做出這種蠢事。

洪於在地上穩穩地站了起來,他向魯老頭和快艇上的伍鋼揮手,示意他們上岸。多少年的複雜經歷告訴他,在這種時候鎮定比什麼都重要。

洪於回到房間,他要一個人安靜地想想。他圍著床鋪凌亂的大床走來走去,想像著舒子寅昨晚在什麼情況下會起床出去,或者是有什麼人進入這房間帶走了她?

電話的鈴聲讓他驚了一下,他抓起話筒,是藍小妮打來的。藍小妮首先問他剛才為什麼一直沒人接電話,洪於哼了一聲說有什麼事快講。藍小妮說,只是想問他什麼時候回城裡來住。她說自從離開別墅後,回到城裡也常做噩夢,總看見別墅里鬼魂出沒。她說她昨夜又做了惡夢,所以一早打電話來問問心裡才踏實。

洪於對著話筒沉默了一下,然後將這裡發生的事告訴了她。他聽見藍小妮在電話里驚慌成一團,說要立即來看看,洪於想了想說,還是別來吧,他會處理好一切的。

放下電話後,洪於突然想到,如果有人潛入別墅要害舒子寅,那會是誰呢?藍小妮嗎?哦,絕不可能!在所有的人中,儘管藍小妮最有可能對舒子寅抱有敵意,但洪於對她的善良還是充分了解的,她不可能做這種事。但是,她的親屬呢?藍小妮的親屬有20多人在集團的各個公司工作,他們會不會為藍小妮的地位而排除可能的危險?洪於一下子想到了藍小妮的一個表哥,叫藍小山,長得高大強壯,從農村來城裡後,就安排在旅遊公司作保安隊長,這是藍小妮的親屬中離這裡最近的一個人了。

洪於立即給洪金打電話,要他查一查藍小山昨夜的行蹤。但是,電話沒人接,他又撥洪金的手機,非常不巧的是,電話通了後,洪金說他正在北京參加一個旅遊推介會。聽見洪於的聲音有變,洪金在電話上著急地問:「二叔,發生什麼事了嗎?」洪於將舒子寅失蹤的事和自己的疑慮都告訴了他,要他絕對保密地打電話回公司,安排一個信得過的人巧妙地查問一下藍小山的情況。「一定要巧妙。」洪於說,「萬一錯了會傷害人的。」

這時,有人敲門,洪於開門後見是伍鋼,便讓他進來了,這個粗中有細的助手或許能替他出出主意。

伍鋼聽了洪於的想法後,詫異地說:「不可能吧!老爺子你一定是急糊塗了,藍小妮和她的親屬做不出這種事的。」伍鋼望了一眼凌亂的床鋪說,是她自己走出去的。雲兒現在還在房間里發抖,說她昨夜看見了舒子寅的。伍鋼說,我是來告訴你這事的,應該將雲兒找來問問。

洪於一驚,彷彿看見了什麼希望似地說:「立即叫她到這裡來。」

雲兒走進房間時,看見凌亂的床鋪直往後退。她喃喃地說:「我沒想到舒姐她會去死,一點兒也沒想到。」

雲兒說,因為舒子寅不需要她的照顧,所以她昨晚很早便睡下了。可能是半夜吧,隔壁的木莉將門拉得「砰砰」地響,將她驚醒了。她知道木莉的房門是鎖了的,她出不去,便一直拉門。後來她聽見伍鋼走來喝斥了木莉,過了一會兒,木莉才安靜下來。這以後,她卻睡不著了,心裡七上八下的,像要出什麼事似的。雲兒從窗帘縫中望了一下,外面有朦朧的月光,一切平靜得很。她這才接著睡覺,正要睡著時,聽見有腳步聲下樓來了。她想,半夜過後了,誰會下樓來呢?接著,她聽見別墅門響了兩聲,是拉開又關上的聲音。她跳下床,在窗口一看,是舒子寅正站在別墅門口的台階上,她穿著T恤和牛仔褲,像是要出門的樣子。舒子寅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下台階向花園走去,並且一直往前走,過了樹林後就看不見了。那方向,是朝湖邊而去的。雲兒說,她當時只是很奇怪,舒姐為什麼在夜半三更出來散步,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種講述可能使雲兒又看見了昨晚的情景,她抖抖地講完後又驚嚇地捂著臉哭起來。她說:「想起來太可怕了,當時舒姐直直地往前走,像是有什麼人在前面引著她似的。」

原來是這樣!洪於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會發生如此可怕的事。他後悔自己昨夜沒有陪著舒子寅,他該留在房間里就好了。他想起了舒子寅在這之前就半夜在別墅里走動過,他阻止了她,但昨夜讓她一個人住在房間里無論如何是自己的錯誤。

這天的時間像是凝固不動似的。洪於感到度過了太長的經歷。時針才指向上午10點。他抱著頭坐在房中,想要理清腦中的一團亂麻。伍鋼在外面的露台上踱著步,一副有勁沒處使的樣子。他曾建議給姚局長打個電話,讓警察來協助偵查,但被洪於拒絕了。洪於認為暫時還不需要,憑直覺,他相信眼下發生的事警察是幫不上忙的。他眼前出現舒子寅夜半外出的情景,直直地往前走,像有什麼人在引路似的,這太可怕了。

電話再次響起,洪金回電話來了。他說他已安排薛英去查了藍小山昨夜的行蹤,發現他昨夜沒有外出過。他住的集體宿舍,房間里有3個人同住,都證明藍小山昨夜住在寢室里。洪金還在電話里說,他在京城開會這兩天,認識了一個算命、看風水的大師,叫曾天,此人名聲很大,香港的富商都常請他去逢凶化吉。洪金說他已給這人講好了,如洪於同意,他就立即飛過來看看。

洪於想了想說,行,那就請他來看看吧。事到如今,任何可能洪於都願意試試。洪金說,他立即通知曾天飛過來,天黑之前就能趕到別墅來的。洪金還在電話中說,他沒想到會出這樣大的事,他也不等會議完了,處理一些急需的事後,明天一早他就趕回來。

洪於放下電話,走到露台上對伍鋼說:「藍小山沒事,看來我多慮了。你立即給我打電話,叫他帶兩個負責湖上救援的隊員過來,要帶上潛水裝備,將島邊的湖底查找一遍。現在,我相信子寅是在湖裡了……」

洪於說到最後一句聲音便顫抖起來,他竭力控制了一下情緒,然後接著說:「天黑前有京城的風水大師來,到時接待一下。」

伍鋼下樓安排打撈的事去了。洪於一頭倒在床鋪上,再也控制不住極度的悲痛。舒子寅的氣息、面容、聲音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這讓洪於有生以來第一次嚎啕大哭,他像受到重創的狼一樣大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快要窒息似的喘息聲,他咬破了枕頭和床單。他感到房間正在下沉、正在搖晃,他恨自己作為一個堂堂的男人竟然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是他將她帶到這島上來的,從進入別墅開始,就有可怕的陰影跟隨著她,他早就該帶她離開這裡了。他遷就了她的任性,尤其是販毒團伙的搗亂被破獲以後,他以為事情就該了結了,他沒有想到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他對鬼魂的說法一直半信半疑,一直到舒子寅兩次看見死人的手臂,他從內心還是認為那是舒子寅的幻覺,他認為在恐怖的環境中,女人都會發生幻覺。他錯了,他沒想到一切會如此真實,如此可怕,是他將舒子寅帶上死亡之路的嗎?這是一種怎樣的命運啊……

這時,樓下的一陣尖叫聲傳進了洪於的耳膜,他搖晃著站起來,突然意識到湖邊有可怕的事發生。他用拳頭頂著額頭鎮定了一下,然後鼓足勇氣向樓下走去。

在樓梯上,伍鋼正神色慌張地往上跑。他抬頭看見洪於,便用手扶著樓梯扶手氣喘吁吁地說:「潛水隊員打撈上來一隻手臂……」

洪於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他顧不得聽伍鋼講完便往樓下跑,出了別墅,望見湖邊上的人正擠成一團,其中還傳出一個女人聲嘶力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