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夜舞天

阿落在天色突然黑下來的那個時候,感覺自己身體內有一點變化發生。像春筍在清晨的第一場雨後開始生長,像種子在沉睡的泥土裡聽到驚蟄的雷,像嬰兒初次睜開迷濛的雙眼,眼前有無限的可能。那點變化從他的小腹處開始,微弱而毫不猶豫地蔓延,四肢百骸,到達心臟,不知道為什麼又戛然而止,與此同時,燈光亮起。他的心臟怦怦直跳,簡直像跳出嘴一樣,劇烈而慌亂。阿落大口喘氣,身體不斷顫抖,他的異狀都落在其他三個人的觀察範圍之內,而其他三個人的神情,也落在他眼裡,尤其是小破。

只見小破凝視著窗外,一動不動。平常栗色溫和的眼睛裡,有凜冽的藍影,一道一道地划過,像宙斯揮舞的鞭影。晴天里暴烈霹靂也無法比擬,那其中蘊涵的是越來越強烈的恐怖意味。

在豬哥和辟塵那段短暫的對話過後,房間里的氛圍變得微妙起來,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一動不動。而屋子外面的蚊群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漸漸迫近,堆在門廊上,似有忌憚,不敢進入,來的不知有多少。小破身子忽然一動,豬哥立刻迎上去。他站在小破面前,擋住那兩道漸漸冰冷的視線,把他抱在自己懷裡。他眼裡流露出溫柔的光輝,輕輕說:「乖,我在這裡,一切都很好,我在這裡。」

那聲音里有愛,也有隱約的悲哀,一次比一次更輕柔、更溫暖。不斷重複十數遍之後,小破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終於抬起頭,臉上出現疲倦的顏色,而瞳仁不再閃爍妖異的星光,說:「我上去睡一下。」轉身走了。

豬哥鬆了口氣,拍拍手,自言自語地說:「還是老子去動手吧。」結果一轉身,天色已經又亮堂了,辟塵正站在門口罵罵咧咧:「他媽的,翅膀是長的吧,怎麼那麼不結實,一吹就掉。」

探頭出去一看,好嘛,外面怎麼跟剛發生了海嘯似的,漫天滿地積聚著大量的水,植物上、草地上、籬笆上,水裡還有什麼在撲騰?魚和螃蟹……更多是一對一對巨大的蚊子翅膀,漂浮著。

「辟塵,你幹什麼了?」

他還在不爽,正往外搬運清理工具,聞言沒好氣:「我召了一個小型颶風過來吹蚊子,誰知道這渾蛋颶風過了趟海。」

敢隨便過海的颶風,自然有風之辟塵去收拾。豬哥在他收拾得過於徹底之前,衝出去搶了兩個大螃蟹回來,沾沾自喜地嘀咕著:「晚上可以吃蟹黃燒了。」順手把阿落一拖,拖去了廚房。

進了廚房,阿落立刻就精神了,似乎已把剛才經歷的怪事都丟到腦後。只見他自然而然伸手拿刀,在兩隻螃蟹背上敲敲,翻過來看看,嘴裡念念有詞:「海蟹不肥,不過夠新鮮,做點兒什麼吃呢?」

豬哥倚在一邊,眼神饒有興趣地落在阿落的手腕上。

那雙纖弱無力的手,拿的是廚房裡最重的一把刀,辟塵平時斬切大塊骨頭所用,普通人不要說揮舞起來,連拿都要兩隻手。

就是這把刀,在阿落手裡,似毫無重量,只見他臂由指使,正在給螃蟹去殼,剔肉,剜黃,完整的蟹殼、蟹足,一點點被堆放在操作台上,拼湊成原形,精緻如生。

豬哥悄悄走出去,告訴辟塵兩件事:「第一,他的確是夜舞天,對金屬有失重力和天生的技巧,第二,他在用你的廚房。」

辟塵眼睛一瞪:「什麼?」

擺出弓箭步,這就準備往裡沖,手指間隱約傳來微型風暴的呼嘯聲,豬哥趕緊一伸手把他攔下來:「沒動火,沒煮菜,剝剝螃蟹而已。」

看犀牛臉色緩和,他打蛇隨棍上:「你當一線廚師也夠久了,該享受一下廚務總監的待遇了,喏,現成是個下手,基本功還不錯。」

績效評估效果來得剛好,辟塵歪著頭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很可以接受,反問一句:「基本功真的不錯?」

對方點頭如搗蒜:「真的真的,蟹粉小籠包這會都該蒸上了吧。」

揭過廚房風波不提,辟塵埋頭清理門廊上沾的蚊子翅膀,悶悶問一句:「小破怎麼樣?」

豬哥嘆口氣:「不大好。」

他向後看看屋子內,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場,接著說:「暗黑三界的來訪頻率一年比一年高,他就越來越容易被驚動,雖說咱們教化有功,不過你都知道啦,後天教育和先天本能的影響力,壓根就不是一個檔次。」

苦起一張臉的他搭住辟塵的肩膀:「這樣下去不行啊,我們就算搬家到北極,那裡還有冰鬼魚候著不是?」

辟塵沒他那麼容易憂鬱,一根筋綳到底,勇敢地說:「沒事,我用重塵包……」

一頭很冷靜的犀牛咬牙切齒的時候,狀況還是相當可怕的,尤其是他在發出相當致命的威脅:「誰來騷擾咱們,我就把誰包成五月五的粽子。」

一把搡開豬哥進去了,後者聳聳肩:「我支持你,不過這粽子我可不吃。」

小破只睡了一個小時就起身,到樓下的時候,茶几上放了一碟非常精巧的蟹粉小籠包,其他三個人圍著這籠包子,辟塵差不多要拿出一把放大鏡來,每個包子的皺褶好像都要細細看上一遍。小破挨著他坐下,隨手拿了一個丟進嘴裡:「嗯。」

眉毛一挑,批評說:「辟塵,你手藝退步了。」

要不是忍了忍,眼看就要把包子吐出來:「餡粗了,有渣,有渣。」

豬哥一副忍笑的模樣,很顯然是假作同情地關心:「粗了?有多粗?」

小破給出一個很精準的答案:「百分之三左右。再粗我就不吃了。」

辟塵紋絲不動,眉毛一挑,露出極不易察覺的得意表情,又引來豬哥苦口婆心:「辟塵啊,這樣不好啊,以後小破出門去,他能吃什麼,粗百分之三他都要挑剔,那還不得天天飛回家來吃飯啊,將來會有空中管制的!」

聽到這裡阿落要插話了:「小破會飛?」

辟塵對這番話不以為然,仍然保持他那微妙的欣然之色,因為心情好,倒答了阿落一聲:「有什麼奇怪,你也會飛。」

六雙眼睛都盯在阿落身上,很期待他會突然翩翩起舞,狀似蝴蝶。阿落卻悶著,屁股與沙發之間零距離,半點兒沒有要生離死別的跡象。

他對其他人的注視有點兒不習慣,小心翼翼地張望一下,說:「什麼?」

豬哥懶得跟他廢話,走進廚房,又走出來,請示說:「辟塵,能不能用一下你最大的那口鍋。」

最大的那口鍋,直徑一百三十厘米,以家用來說,的確相當之大,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豬哥把鍋平端過來,一隻手把阿落一提,輕輕放在了鍋的中間,說:「抓住鍋耳。」

阿落深感莫名其妙,但還是依言而行,之後就見豬哥把手一松。

咚——傳來一聲巨響。

犀牛慘叫一聲:「我的鍋……」

撲上去從地上拎起那口鍋,左看右看,還好該鍋質量過關,沒有四分五裂,倒是阿落嚇得不輕,臉色慘白,眼睛一眨一眨的,一時沒順過氣來。

豬哥詫異地「啊」了一聲:「判斷失誤?」

他向小破比畫:「理論上,夜舞天可以通過身體接觸讓這口鍋失重,然後把它載起來,跟飛毯一樣。飛毯你見過吧?什麼,你只見過掃把?哦,那個原理不一樣。」

小破搖搖頭:「老爹,你為什麼一定要裝作很懂得科學呢?」

他過去把阿落扶起來,阿落的身體極冷,胸口卻傳來非常非常劇烈的心臟跳動聲。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阿落死死抓住他,口角翕動,極難受一般,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好像不大對,叫我爸爸來接我吧。」

安接到電話之前,正在城南的一處豪宅修剪草坪。

這所房子空置了很多年,最近才被人買下來,進行了徹底的翻修和內部裝飾之後,請了安來做花園的設計打理。他的第一步工作,就是清理雜草叢生的地面。

廢棄經年的土地里,昆蟲繁盛是自然而然的事,許多蟋蟀、螞蟻、瓢蟲、螳螂、蚱蜢,忙忙碌碌,來來往往,當割草機呼嘯的齒鋒掠過,他甚至能夠聽到另一個世界裡驚慌的喧囂,但他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大對勁兒。比如說,東北角上那個螞蟻窩,兩三分鐘內好像變大了一點。

或者不止是一點,是很多。

或者不止是很多,乾脆是很多倍。

那個灰黑色的螞蟻窩在神奇地膨脹,內部傳來沉悶的開裂聲,許多螞蟻在表面上爬動,每多爬一圈,它們的外形就在安的眼裡清晰了許多。當終於有一隻螞蟻驃勇地擋住了割草機的去路,並且在被碾成兩段以前,成功咬破了機器的輪胎時,安才不得不相信,這些螞蟻的體積,已經大到了對人類生命安全造成絕對威脅的程度。

他跳下割草機,立刻有一群螞蟻,按照平時和蒼蠅、蚊子、屎殼郎打架的陣勢,成群結隊擁上來,黑黝黝的,個頭看上去好不驚人。更驚人的是,就在這個時候,它們都還在不歇氣地膨脹,這些平時只會叼叼饅頭渣,肉都很少有機會碰到的朋友們那沒有五官的頭部,竟然顯現出一種奇異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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