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格鬥大賽

說到忘記,阿落本事最大。星期一早上起來,那段遇險對他而言,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場電影,心靈沒有什麼好震撼的,最緊要的是趕快去找人把情節分享。

安送他返校,阿落就似有火燒身一樣,在座位上扭來扭去,數著手指看哪個同學和他平時有點交情,會耐心聽完這個故事。

安暗暗嘆氣,他不能明白,為什麼心地這樣純凈的孩子,卻會成為人群中的異類。也許這是他的責任吧。

還好,剛到校門口,阿落就得到一個驚喜——他聽到有人大喊大叫他的名字。

朱小破同學。

校服穿得整整齊齊,似乎一早已經等在那裡,看到那輛破福特,就揚起手來喊:「這裡這裡,阿落阿落……」

阿落一個箭步躥出,安從沒見過他動作這麼快,誰知前頭還有一個更快的,小破迎面衝上來,手腕一轉,拎住阿落上衣領子,腳下一起動,身影瞬間到了數十米之外。這邊,安的眼睛睜到銅鈴那麼大,幾乎一頭撞上擋風玻璃。

不說安對自己的眼力產生了罕見的懷疑,只說小破拎起阿落,一邊飛奔一邊嘀咕:「要遲到了,你還慢騰騰的怎麼行啊。」

阿落抱著自己的書包,眼睛垂下去,嚴肅地注視著自己離地大約七八十厘米的腳,轉頭又看看在自己下巴高度處,小破那個根根頭髮直立的板寸腦袋,突然冒出一句:「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小破把阿落好似抓一個米袋子一樣抓著,蹭蹭蹭數步,已經躥過學校的大廣場,在教學樓的智能門閥定時自動關閉以前,揮手就把阿落丟了出去。後者感覺自己跟坐在滑雪板上一樣,無比順滑地從皚皚雪坡上一溜而下,定神看時,已經從門閥下涉險過關,來到了樓道里。他來不及爬起來,趕緊大叫:「你快點兒啊,門要關了。」

話音未落,眼前一花,接下來就聽到小破的聲音在二樓:「你發什麼呆,上來上來。」

阿落左看一下,右看一下,聳聳肩:「在我不上體育課的時候,原來人類的體能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啊。」

他們的教室在六樓。這個時間,早課已經開始,按道理說,走廊上應該白茫茫一片真乾淨,而各個教室里則會傳出鬼哭狼嚎的讀書聲。

但是今天很奇怪。每層樓的過道上,都擠滿了學生。每個學生的臉上,都帶著等待救世主來臨那樣的狂喜之色,喧嘩吵鬧中有幾個關鍵詞不斷在重複:「格鬥賽」「無差別選拔」「高額獎金」「夢夢公主的約會」……不知道為什麼個個都那麼激動,在教室內外奔來奔去,好似羊群里的狗。

小破絲毫不覺得這場面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拍一拍阿落:「我們進去吧。」一搖一搖的,甩著書包走了。走了兩步,發現阿落沒跟上來,不由得詫異:「你幹嗎呢?」

後者兩眼發直,站在當地把頭搖成一個撥浪鼓:「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對於完蛋這兩個字,小破有超乎異常的興趣:「什麼完蛋了?有什麼好玩的,說來聽聽。」

阿落白他一眼:「好玩?好玩沒有。」

他指指那些好像吃了興奮劑的同學:「他們可能覺得好玩,不過我一定不好玩。」

不好玩之處就是:絲米國際學校每年必有格鬥大賽這一節目。本來尋常學校的格鬥賽,無非是自願參加,點到即止,投降算數,不熱衷者大可無驚無險到清明。問題是,這家變態學校舉辦的,卻是全校範圍內的無差別格鬥,強制參加,淘汰為止。

男女分賽,每個班都進行循環制的一對一的單挑,最強的五人晉級。在沒有規則的格鬥中,嗜血與善斗者視此為盛事,身體條件和格鬥技巧不夠的學生,則要經歷整整一周的噩夢,往往落下重傷,甚至往年還出現過死亡記錄。

無論去到哪個學校都是校園暴力受害者,從小挨打挨到大,動輒要勞動老爹給自己接骨消腫的阿落,此刻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滿身青紫,血跡斑斑,說不定一命嗚呼,也不算怪事……完了,完了啊……他的哀嘆在小破聽來很好笑:「不就是打架嘛。」

拍拍阿落的肩膀:「打架我在行。從小打到大。」

還找出例子來:「上個星期剛去過洛杉磯,全美地下拳王爭霸賽。」

阿落懶得理他:「看是一回事好不好,我昨天還在電視上看了空手道世界冠軍爭鬥賽呢。」

誰知小破很認真:「我不是去看,我是去比賽的。」

他把自己鬆鬆垮垮的校服袖子挽起來:「看,我很有力氣。」

袖子下是少年人的臂膀。微黑,不粗壯卻極結實,一分一毫多餘的脂肪都沒有。如果仔細看,甚至可以發現皮膚下隱約有藍色的液體在流動,不知是什麼。

阿落從來不掃人家興,既然小破說得那麼高興,那就依他好了,於是點點頭:「我知道了,你打贏沒?」

小破搖搖頭:「沒有,豬哥封掉我大部分力氣,不准我太投入。他說打死人不好,很容易發噩夢。」

這瞬間他有一種醇厚的天真閃閃爍爍:「我不喜歡發噩夢的。」

「豬哥?豬哥是誰?聽起來好像一個飼養員。」

對此小破不同意:「豬哥是我爹,你說他是飼養員,我歸他養,那我豈不是豬?」

兩個人在這裡鬥嘴,驀然發覺周圍猛地靜了下來。順著所有人的視線,看到學生群的後面,出現一個站得筆直,身板有如軍人般挺拔的中年男子,一張瘦削而冷酷的臉,眼睛裡毫無感情,跟他身上的襯衣一樣灰黑。

他厲聲喝道:「吵什麼!」

所有人都低下頭去,在原地大氣不敢喘。

只有小破轉過頭去,看了一眼,說:「誰啊?」

阿落頭上大汗淋漓而下,急忙拉一下小破:「他是學校的教導主任,魔鬼關先生。」

一個老師可以得到魔鬼的稱號,想必在教學生涯里有過不少另類的光輝事迹。

小破聳聳肩:「魔鬼?他不像啊,我家很多的。」

毫不把人家的威嚴放在眼裡,邁步就往教室里走,魔鬼關臉色大變,眉毛兇狠地倒豎起來,就在這飆將發未發之際,小破又站住了,自言自語地說:「我爹說,做人要低調,嗯,低調就低調吧。」

他有樣學樣,從眾般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以此表示自己的低調作風,渾不知這一動一靜,已經形成了對當局權威的極大挑釁。阿落把教導主任的神情看在眼裡,心裡大呼不妙,但不妙歸不妙,他也不肯就此悄然跑路,將自己剛交到的唯一的朋友撇在一邊,因此一邊搖頭一邊走上前去,跟小破站成一排。走廊之上,當即出現兩個類兵馬俑群落,一邊很多人,戰戰兢兢,全部嚇得要死,一邊兩個人,表情獃滯,接近視死如歸。

魔鬼關慢慢走上前,逼近小破和阿落,以他在學生中成名的目光殺人巡視大法,在兩個小鬼的臉上轉了一圈。阿落向來老實,給同學扁到鼻血長流都不告狀,更別說直接惹上學校當局了,當即嚇到瀕臨屁滾尿流的邊緣,要不是身後有堵牆把他死死撐住,說不定已經撲通一聲暈倒在地,要勞動救護車了。

魔鬼關對此效果相當滿意,把眼光轉到小破頭上。這孩子嘴巴微張,面無表情,不曉得在發什麼呆,但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裡,神態頗為不敬。魔鬼關正要發飆,只見小破雙眼微抬,向他一瞥,魔鬼關先生的心頭,忽然冷冷一顫。

一股寒意隨著呼吸,很快擴散在胸口、四肢、五官、指尖。血流速度不知不覺減慢,眼前出現幻覺——無窮盡的黑暗中,有數千加侖的血,稠熱地翻滾著,中間似瀰漫著痛苦的呻吟,彷彿地獄。

他猛甩頭。從幻像中掙脫出來,眼前恢複清明世界的時候,他迎上小破的眼睛。那平靜的瞳仁中,隱約有血海在翻騰。耳邊隱約有一個聲音在輕輕地對他說:「安靜,安靜。」

魔鬼關先生打了個寒戰。失神良久,才想起自己到底在做何貴幹,他退了一步,破天荒地沒有兇悍到底,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電梯中的一瞬間,學生群里齊齊發出兩個型號的驚嘆,一是哇哇哇,表示無名爆爽,一種是咦咦咦,實在無比意外。

格鬥大賽的通知一出,整個學校就陷入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中,每個人都在暗中觀察,要麼挑選自己要打的人,要麼定位會打自己的人。阿落如往常一般縮在座位上,憂心忡忡,想像自己已經變成一個沙袋,唯一期望不要給打出腦仁來,收拾起來太麻煩。

他憂鬱了半天,湊過去問小破:「你幹嗎要轉校來這裡啊,現在轉回去還來得及不?」

小破正在仔細收拾他的書包,一本書一本書地拿出來,在自己面前壘起來,砌碉堡一樣。聽到問題想了想:「我為什麼轉校?嗯,這個原因我不能告訴你。」

阿落興趣大增:「為什麼?」

小破搖搖頭:「我不會告訴你的,不但這次轉校的原因不會告訴你,而且連以前三十幾次的原因我也不會告訴你。」

阿落的眼珠子有立刻脫離眼眶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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