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現在是尼德法伯爵嘍。」
「是的。而且我只跟領主大人您說過這件事。」
「您還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嗎?」
「哎唷,領主大人。拜託請不要這樣。請不要這麼尊敬我。」
坐在椅子上的領主大人哈哈大笑了出來。可是,笑聲結束之後,咳嗽緊跟著而來,令我看了很是擔心。在那段監禁的日子裡,領主大人的身體變得很憔悴,現在還是沒有增重的跡象,這讓哈梅爾執事覺得很難過。
「咳,咳咳。嗯……是嗎,你都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嗎?」
「是的。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往後也是想繼續隱瞞下去。」
「往後也是想繼續隱瞞下去?」
「是的。雖然我這樣比喻有些怪,可是,我想要像卡爾以前那樣,隱藏自己的身份。」
「為什麼呢?你既然已經當上了伯爵,就應該可以帶你父親到你的領地去,過著更舒適的生活才對啊。對了,你打算怎麼負起你對國王所賜領地的責任啊?」
「那個領地……我正以我所能想到最為了不起的方法在照顧他們。」
我對領主大人說明有關費雷爾和寇達修先生的事。領主大人輕鬆地倚靠在椅子上,表情高興地聽完我講的故事之後,點了點頭。我說道:「萬一是我治理的話,恐伯一定無法對國王殿下和我領地的居民們善盡責任吧。一個十七歲而且原本是蠟燭匠的領主,這豈不是很可笑嗎?雖然說,要是我成了領主,是可以供應居民晚上要用的蠟燭啦。」
領主大人微微笑著說:
「那一定會是很優秀的領主哦。你很清楚自己的才能界限,而且企圖想要活用自己的才能,為民著想。」
「您這是過獎了。」
「可是,你打算也對你父親隱瞞嗎?」
「我爸爸已經年老了,我希望一直到他需要人照顧的時候……這雖然好像是我自己的想法,可是,我希望看到爸爸努力工作的模樣。
而且他在最優秀的領主治理下的領地上生活,會比較好吧。」
領主大人慢慢地敲了幾下桌子之後,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窗外正在盡情地下著雪。這間領主辦公室原本雖然無比冷清,但是在哈梅爾執事的拚命努力之下,已經變成非常具有舒適溫馨的氣氛。有好一陣子,都只聽到從壁爐里傳來的柴火聲音。
在這片寂靜之中,似乎只要仔細傾聽就能聽到雪在堆積的聲音,這片寂靜結束時,領主大人一面拉高蓋在膝蓋的毛毯,一面用疲憊的聲音說:「這個嘛。我是不知道你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所以,我似乎只能給你『歲月能給你答案』的一般論調了。我就姑且先幫你吧。你真正希望我做的是什麼呢?」
「像以往那樣……我會當領主您的居民。還有,對於我的身份所附帶的各種義務或權利,希望領主能幫我這些相關的事。」
「你是我們領地的恩人,同時也是我的恩人,所以我當然會幫你。
但是代替你去做領主的義務,可能會有一些問題。雖然你已經把治理領地的責任交給那兩位優秀的年輕人,所以不成問題了,但是你需要覆行面對首都及國王的相關責任,這你打算怎麼辦?我就先說到這個快要來臨的新年拜會這類的事吧。你應該到御前向國王請安的,不是嗎?雖然這是小事,但也可說是一定要做的事吧。」
「是。我聽說有這些事。就是因為這些事,我想拜託您,嗯,到時候領主大人你會去首都吧?」
「是啊。」
「嗯,到時候您可不可以讓我當隨行人員呢?」
領主大人露出了微笑。在他過著監禁生活的這段期間里變得更加深厚的眼角皺紋,此時粗大地顯現出來。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每次你在公務上需要去首都時,我必須幫忙你偽裝,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這是個對您很抱歉的請求……」
「不,沒關係。反正領主並不是常常需要到首都去。」
「那麼,您願意幫我嗎?」
「當然啦。如果這樣算是報答你的恩惠,不管多少次我都可以幫忙。」
「謝謝您。」
領主大人微微地笑了,他又再把毛毯拉高,我則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近壁爐。我翻動壁爐的柴棍,加旺火焰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領主大人的聲音。
「可是,我實在很好奇是什麼理由。為何你不想當伯爵呢?」
我轉頭過去,看到領主大人正在望著下雪的窗外景緻。領主大人一面看著積在樹枝上的雪,一面說道:「咳,咳咳,呃呃嗯……我很難相信你是怕無法善盡對領地的責任,而不願當領主。既然有那兩個優秀的年輕人,請他們做你的家臣不就行了?那麼一來,就應該可以和他們合力治理你的領地了啊。」
「您說得是沒有錯。那個,我要不要關窗戶呢?」
「不。沒關係。並沒有什麼風。我喜歡看這寧靜的雪景。」
「是……」
「你害怕的好像不是領主的責任,而是領主這個地位,對吧?」
我看著領主的白髮,說道:「也可以這麼說吧。正確地說來,我是討厭當上領主後我會改變。」
「你為什麼不要改變?是因為你喜歡現在的你嗎?」
「我當然是喜歡現在的我。可是,萬一我當上領主,到時候,身為領主的我說不定會更喜歡自己吧。我是比較樂觀個性的人,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我大概都會喜歡。」
「你是說,你即使當上領主,也不會討厭那種情況?」
「是的。」
領主大人慢慢地轉過頭來。他把額角靠在椅背,歪斜地抬頭看我。
「那麼說來,你不想要當領主的理由就越來越模糊了。如果說處在任何情況下,你都不會特別擔心,而且不會顧忌,那麼,你不想當領主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我慢慢地走去和領主再度面對面坐著。然而,我稍微斜坐著,沒有看領主而是看著窗外。我一面看著那地夢幻般落下的白色雪花,一面問領主:「領主大人,首先我想問您一個問題。請容我問您這種問題。領主大人您討伐阿姆塔特失敗了,現在您在計畫第十次征討阿姆塔特嗎?」
領主大人並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我沒有看著領主大人的臉,所以這段寂靜的時間顯得很漫長。過了一會兒之後,領主大人才說:「不。現在我沒有那種打算。」
「我可以問您是為什麼嗎?」
「如果又再一次計畫討伐阿姆塔特,等於是讓領地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啊!我向國王奏請之後派來的卡賽普萊也沒辦法成功。所以,如果想要成功,一定需要比卡賽普萊還要強大的準備,我們可能做得到這樣的準備嗎?」
「只是這樣嗎?」
「你有話要說就直說吧。」
我轉過頭來,迎視領主大人的眼睛。即使他的眼睛都凹陷了,但是目光還很明澈。他是卡爾的兄長。是啊,即使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是領主大人畢竟是卡爾的兄長。不對,就算不是,領主大人也是一位畢生都在治理領地的人啊。
「我爸爸以前也是對阿姆塔特懷有猛烈的報復心。但是我爸爸現在已經放棄報仇了。而且連我也是,我以前憎恨阿姆塔特,但是現在不恨了。所以……我猜想領主大人您現在也不再憎恨阿姆塔特了。」
領主大人露出了一絲笑容。
「你說得很正確。」
「是嗎?」
「雖然我不知道這樣說你會怎麼想,但是,我覺得我以前是個利己主義者。外表上,我宣稱除掉威脅這個領地的阿姆塔特是為這個領地著想,騙了其他人還有我自己,但是……我現在已經明白了。我想要的,與其說是消滅阿姆塔特,倒不如說是表現我的報復心吧。只要表現出了我的報復心,對我而言,阿姆塔特有死沒死,似乎都沒什麼關係。所以我以前才會對它舉槍突擊。而現在,我感覺滿足了。
看來我真的是老了。」
「不。這連我爸爸,甚至連我也是一樣。我爸爸說過阿姆塔特感覺像是峭壁或河水。而我則是在阿姆塔特面前指責過它,大喊它是我母親的仇人,可是,它並沒有改變。」
「改變?」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到壁爐里熊熊的火花,隨即眼睛感覺一陣疲倦。
「在我的旅行同伴里,有一個名叫杰倫特的祭司。他跟我說過一副對句:世界上最悲哀的戀愛是單戀,最可怕的病是相思病。他說這是因為這兩種都無法使對方改變。」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
「我認為戀愛是使對方改變,而報仇也是一樣。報仇雖然像是想讓對方毀滅,但事實上,是想要改變對方。報仇是希望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報復心之後,對方能從目前的狀態改變為毀滅的狀態。因此,這就是為什麼所有報仇者在殺死報仇對象之前,都會痛苦解釋自己報仇的理由。」
「哈哈……是啊。故事裡面一向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