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湖裡射出的光芒已完全消失不見了。一時間,眼前一片昏暗。
我閉上雙眼一會兒之後,再睜開時,才再度看到稍早前被月光映照得泛著藍光的湖水,以及暗藍色的森林和山影。踏著月光走來的侯爵停在大約離我們二十步的地方。
夜風長嘯。方才飛散而出的那群鳥好像又飛了回來,使得樹林里有一陣些微的騷動。不久之後,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到侯爵的腳步聲與隱約的波濤聲在耳邊迴響。
侯爵可能因為周圍突然變暗的關係,所以他把頭稍微向前一探,去看吉西恩的臉。在滿月的月光下,要認出對方的臉孔似乎並不是很難。果然,侯爵點了點頭,說道:「是廢太子啊!」
他現在說話真的是隨便就脫口而出!吉西恩一時頓住,不過馬上就冷靜地回答道:「沒錯,哈修泰爾。」
侯爵點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在吉西恩身後的我們。他露出令人看了不悅的微笑,說道:「看來你跑出宮外,順便還拉了一群人作伴。你帶著一群在你身邊繞來繞去的嘍啰,居然還這麼會逃!」
這個混蛋!杉森的嘴裡發出了某種東西用力碰撞的聲音。吉西恩稍微喘了一口氣之後,用冷靜到無法再冷靜的聲音說道:「你別把你自己的水準套在我身上。因為我的這些朋友們,和你那一群像小鴨在母鴨身邊繞來繞去的傭兵是不一樣的。」
哈哈!說得好,吉西恩。對偷偷摸摸培養傭兵的人講話,這番話真是再好不過的答話了。侯爵微微張開雙臂,陰險地笑著說:「我很好奇。你為何要干涉皇宮的事呢?」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為什麼要干涉王室和貴族的事呢?去插手管自己能力不及的事,是不智的。你還是多關心你那發臭的流浪生活吧,吉西恩。把精神放在比行程表和今晚的食物還要來得更難的問題上,到底是為什麼呢?逃避者就要過得像個逃避者才對呀。幹嘛要干涉這世間的事務呢?你難道連禮節都不懂嗎?」
「我……,我並沒有逃避皇宮和王室的事。那裡是我內心深處的故鄉。」
侯爵一隻手插在腰上,笑著說道:「哈哈哈。看來你對於自己在房間里釘釘子然後逃出宮外的這件事,似乎感到很自豪的樣子。你這樣子,比起那種把玩具藏在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然後一大早就跑出家門的流鼻涕小孩還更好笑。」
「對於一個看著主人食物卻只能吞口水的下人而言,你好像說得太多了。」
看來對於哈修泰爾的惡言相向,吉西恩也在構思著如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哈修泰爾對這個暗示叛亂者的隱喻,扯開了大嘴說道:「主人?你說的主人是什麼東西,我一點也無法理解。難道你指的是大法師靠魔法把戲所建立出來的拜索斯王室嗎?還是指那個集結一堆流浪者、山賊和北方野蠻人所創建的,像老鼠小洞的國家呢?」
「如果說拜索斯是個老鼠小洞的話,那在老鼠小洞里活蹦亂跳了三百年,吃老鼠的米長大的刺蝟又怎麼說呢?」
這兩方表面上看來都很沉著。可是兩個人都還沒有說出彼此真正要說的話,只是不斷地用毒辣的話語,你來我往互不相讓,他們內心裡應該是非常激動吧。侯爵張口說道:「我不想和你啰嗦這麼多。還我女兒來。」
吉西恩抬起下巴說道:「在這之前。你要先承認你的罪行。」
「我的罪行?」
「你這個完全置拜索斯王室恩惠於不顧,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對國王的警備隊員和其家族犯下了無法洗刷的罪行!還私底下放走了國王的龍!並且還暗中培植明令禁止的大規模兵力!」
吉西恩一條一條地列出哈修泰爾的罪行,音量也漸漸地提高。
但是相對於侯爵的毫無反應,吉西恩嘶吼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月夜下的狗吠聲。哈修泰爾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還有嗎?可能你還沒想到吧,我不久前才犯下了冒瀆王室的罪行呢。」
「你這個混蛋的罪行豈只這些而已!但是現在數出來的罪行就是足以判你三次的絞刑,拜索斯王室將會以此來懲戒你!」
「這樣是不夠的!」
這是誰的聲音?這不正是涅克斯的聲音嗎?
希歐娜!她辦到了!侯爵和我們一行人都很快地轉過頭去。靈幻駿馬高高地飄浮在夜空星光中。兩匹靈幻駿馬分別由涅克斯和希歐娜騎著,而且我還看到了賈克。
「哈哈哈!你辦到了啊!」
杉森一聽到我的笑聲,眼睛瞪得圓滾滾地。他雖然看著我,但卻是溫柴搶先開口說道:「難道這是你製造騷動,讓希歐娜去救人的聲東擊西戰術嗎?」
「是的!沒錯。」
溫柴嘻嘻一笑,說道:「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隨便和敵國間諜聯手合作可是行不通的啊。」
「我是被逼的!她威脅我,說如果不合作的話,就把還在沉睡中的你們全都殺了!」
此刻杉森驚訝地張大嘴巴。溫柴噗嗤一笑,然後又再抬頭往上看,說道:「那就沒有辦法了。我知道了。」
侯爵一面咬牙切齒,一面轉過頭去。在梅德萊嶺上的那些火把光芒正在慌張失措地晃動著。可能他們是現在才知道涅克斯脫逃的事吧。飄浮在半空中的靈幻駿馬離湖泊的邊界還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希歐娜是真的沒辦法靠近湖泊附近,還是因為她小心行事的關係呢?涅克斯的聲音有些喘不過氣來,不過他還是尖銳地喊道:「拜索斯王室給我退下!我要向這個老奸巨滑的人討債!」
吉西恩訝異地抬頭看著上方,說道:「涅克斯·修利哲!你要討的債是什麼東西?你別五十步笑百步了,禿鷹和野狗不是同夥兒的嗎?我真不懂,一樣都是背叛者,你們之間怎麼會有互相憎恨的理由呢?
涅克斯沒有回答。此時侯爵說道:「回來吧,涅克斯。」
「給我閉嘴!你這個骯髒的傢伙!」
侯爵搖了搖頭。他的表情像是老師面對著一個惹事生非的學生。
「你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夥子。你難道不知道你是怎麼樣被生下來的嗎?你隨心所欲像個小孩子般的行為,已經讓你支離破碎了,你難道還要反抗我反抗到底嗎?」
什麼?呃,咦?這又是什麼話啊?涅克斯發了瘋似的吼叫聲,響徹了整潭湖水。
「你連狗都不如!你不要動不動就張開你那張臭嘴!」
杉森訝異地說道:「野狗和禿鷹會打架,泰半是為了一塊腐壞的肉。但是現在好像有比壞掉的肉還更複雜的問題存在著?」
「謝了。你下次也幫我把話都講完吧。」
杉森嘟起嘴巴,開始觀察侯爵。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對話呢?我們大家都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什麼話也別說,靜觀其變就是。就在我們都閉上了嘴巴後,侯爵又再用一種反倒聽來有些親切的穩健語氣,說道:「涅克斯,你還記得的。當你再也看不見世上的曙光,差點沒命的時候,是誰救你的?分裂後的你,大概也沒法兒說你腦袋裡這件事已不復記憶了吧。如果你沒忘記的話,應該是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你倒是回答看看。是誰救過你。」
「混蛋!是誰害死我父親的!」
怎麼回事?是在說卡穆·修利哲之死嗎?侯爵搖了搖頭。他說道:「事情不是那樣的。」
「是你這傢伙害死我父親的!」
「事情不是那樣的,涅克斯。那件事即使我當時不說,也一定會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卡穆雖然是你的父親,但他只不過是個選擇了令自己無法承受的愛情,是個心智瘋狂的人而已啊。他逾越了不能逾越的事,不是嗎?他是個奪兄之妻,破壞人倫,罔顧兄弟之情的人啊。他是罪有應得才死的啊。」
侯爵他說:即使我當時不說?等一下,剛才侯爵是那樣說的嗎?
吉西恩呻吟地說道:「那麼說的話……,是侯爵把偷情那件事……」
原來是侯爵去向羅內·修利哲告發的!
天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原來是哈修泰爾侯爵知道了亞曼嘉·修利哲和卡穆·修利哲間的戀情,於是向羅內·修利哲告密的呀!所以羅內·修利哲才會殺了卡穆。涅克斯放聲嘶喊著:「你騙人!是你忌妒我父親!」
「涅克斯!」
「因為哈修泰爾家族沒有任何人可以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而你因為我父親卡穆·修利哲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所以嫉妒他!然後為了奪回克位德美索,就害死了我父親!你這個暗地裡打著鬼算盤,還裝出一副假紳士模樣的傢伙,別再用你那滿口的仁義道德來唬人了!」
怎麼會這樣……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杉森,有沒有什麼話可以暢快地形容現在目前的這個狀況呢?但是連杉森也驚訝地張大嘴巴,只是聽著他們的對話。反而是溫柴緊皺著眉頭,說道:「Kjaeri,Talkomana ziishinu vohai……」
「什麼意思呢?」
溫柴似乎沒聽到我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