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子之後,安帕靈將濕衣服換掉,開始吃他遲來的晚餐(也許稱作宵夜更正確)。不管怎樣,他吃過了飯,噘著嘴走向我跟溫柴坐的那張桌子。他雖然覺得很難開口,但一杯啤酒下肚之後,就輕鬆地說起話來了。
「啊,說起來我塔羅梅休·安帕靈這個人,常常因為別人的情義而感動!我之所以無法放棄現在這種生活,其實也是因為人的關係。
若是翻過那座山頭,有誰住在那裡呢?今晚在旅館裡會碰到什麼樣的旅客呢?我滿腦子都是這些事,所以腳一點也停不下來。哈哈哈!」
安帕靈拿起啤酒杯猛灌,停了好一陣子才繼續說:「但是我還是得為你做些事,我不喜歡無緣無故受人恩惠。哎,費西佛先生?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幸運符怎麼樣啊?海格摩尼亞的女巫從村裡帶來的符我有一個。我也有隻生長在紅色沙漠里的毒蛇尾巴!這在長途旅行中是很有用的東西,從毒蛇尾巴中湧出的強大力量可以將怪物趕走。而且我還有稀少珍貴的食人魔皮,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特別算你便宜……」
食人魔皮?我想那一定是豬或羊的皮吧。安帕靈哪那麼厲害,能夠宰掉食人魔?杉森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開始有點動心,我先插嘴說:「哈哈……杉森對那些東西沒什麼興趣的。反而是我想要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是嗎?說說看吧。」
「喂!我什麼時候說我沒興……嗚!」
我將杉森的嘴捂住,連忙說:「明天妮莉亞起床之後,能不能請你用你所能說出最棒的詞句來稱讚她?就說最後那張牌好得不得了。這樣等於我拜託你說謊了,可以嗎?」
安帕靈挖了挖鼻孔,一面看著我,然後馬上開始哈哈大笑。
「這個,你們不但讓我今晚有地方住,還給我上了一課!你說的是對的。」
「咦?」
安帕靈用嚴肅的表情將手上的鼻屎彈開,說:「所謂看到未來這回事,其實只要將人對未來的不安感減少就可以了,到底準不準根本不重要。這真是件可恥的事!到了這把年紀,還得跟年紀小小的後輩學習,當然先賢也曾經說過,到了八十歲,還是有可以向八歲小孩學習的東西。嗯,我知道了。你別擔心。」
「啊,你願意這麼做嗎?太感謝了。那就拜託你了。」
「我不是說要你別擔心嗎?」安帕靈這麼說完,就瞄了沉默地坐在一旁,只知不斷削木頭削到煩的溫柴一眼。他乾咳了幾聲,然後說:「可是啊,剛才費西佛先生差點誤認我是間諜,但你們到底為什麼要跟那個傑彭人一道走呢?啊,我不是懷疑你們,只是搞不好路上很多人都會因為那一位戰士而感到困惑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溫柴真的是傑彭間諜。」
「啊,果然……你說啥?」
安帕靈點了一下頭,突然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我們。溫柴噗哧笑了出來,杉森也微笑著對他解釋:「哈哈哈。他本來是間諜,可是已經投誠了。他曾經立下解救國王的大功,而且有國王的哥哥吉西恩王子在為他的所作所為負責,所以沒關係的。」
安帕靈用無法相信的表情輪番看著我們幾個人,我則是用輕鬆愉快的心情看著他的表情。嗯哼。安帕靈現在應該會認為我們是不得了的冒險家了吧?要是他知道我們一行人中包括拜索斯的王子、矮人的敲打者以及傑彭間諜,再加上龍魂使,那他的表情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並不像安帕靈是個預言家,但我至少能預言他將會大吃一驚吧。
「你說他救過國王陛下?不,各位大爺參見過國王陛下?」
怎麼突然變成「各位大爺」了?這種語氣變化方式還真稀奇啊。
杉森帶著得意的表情,但用謙遜的語氣說:「咦?啊,偶爾會見一見。現在我們一行人中,也有幾位前去晉見國王陛下,所以我們才會等到這個時候。大概是因為下雨,所以他們來得慢了一些。」
安帕靈現在望著我們的表情不只是驚訝,甚至還帶著些許的恐怖。哈哈哈。可是安帕靈突然又用誠懇的表情說:「是嗎?那麼……不,嗯……這個該怎麼說好呢?」
「你要說什麼?請直說。」
「呵,真是的。首先,能不能請你們先答應我,絕對不要誤會我?也不要生氣。」
杉森一臉迷糊。我插嘴說:「那就請你說得不要讓我們誤會,不要讓我們生氣好了。說話的主控權不都在安帕靈先生自己手上嗎?」
「啊,這麼說也沒錯。我剛才的要求很可笑。嗯,就是這個。我看到了未來。」
「啊,應該是吧。大部分的人觀察現在就已經很忙了,你這職業可還真累啊。我真心想鼓勵你……」
「不是,不是!請先聽我說。」
「啊,請說吧。」
然而之後安帕靈就開始在那邊摸摸酒杯握把,拉拉袖子地拖時間。他到底想說些什麼呢?我想他大概要說的,就像今天傍晚跟黎特德聊天時聽到的一樣,說我們做的事很了不得,但進行的又是很辛苦的冒險之類的東西吧。
安帕靈總算開口了。
「我說啊……我這幾天主要都在南部林地遊走。那裡現在可真是一片混亂。」
「是嗎?嗯,我們都聽到一些風聲了。」
「沒錯。但只聽到風聲是不夠的。你們應該要去看看那些農夫將裝滿秋收穀物的倉庫放火燒掉的樣子。」
我不得不訝異得目瞪口呆。不管誰看到我跟杉森,一定都會以為我們大概是因為獨角獸旅店裡突然長出了兩座礦山,才會這麼驚訝吧。我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
「放火?農夫?燒穀物?」
這種話跟巨魔去學算數一樣莫名其妙,跟矮人把寶石敲碎一樣可笑。農夫放火燒穀物?連溫柴都突然把小刀跟木塊放了下來,然後雙手抱胸,專心聽安帕靈講的話。安帕靈手舞足蹈地說:「戰線指揮官開始想到最糟的狀況。如果再這樣下去,搞不好南部林地會一舉被佔領,那穀物倉庫不就成為傑彭軍的兵糧站了嗎?當然燒倉庫的農夫,心情就猶如燒自己的孩子一樣。如果是平常,就算在戰爭狀態下,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南部林地那些純樸的農民還是不得不擔心。你們有沒有聽過傑彭人將惡魔召來的事情?」
杉森的臉一下子整個皺了起來。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是的,有聽過。可惡……就是因為這件事,使得南部林地的農夫陷入恐懼嗎?」
「聽說是這樣。所以軍隊裡頭發出損害賠償證書,並且鼓勵農夫們快去避難。」
「損害賠償證書?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
「是嗎?嗯,那很簡單。就是未來由政府負責賠償田地被破壞與穀物的損失,政府要求他們先離開南部林地。那張證書還真是樣傑作,損害賠償的期限是無限期。換句話說,就是根本不知道政府什麼時候會賠償。修奇你如果是農夫,應該會叫政府別開玩笑了吧?但就是有親眼看到還是無法相信的現象發生了。由於不知道惡魔什麼時候會衝進來,所以農夫根本還沒收到賠償證書,就急急忙忙把自己家燒掉,開始準備避難了。」
天啊……真是地獄。南部林地似乎陷在比我們所想像還要嚴重的恐怖當中。我伸出了舌頭。嘖噴!
傑彭的那種武器除了具誘發疾病的可怕破壞力之外,似乎還發揮了讓人陷入恐怖這種更可怕的附加效果。我茫然地想像著卡爾一行人喊著一些跟皇城的豪宅大院氣氛完全不合的辱罵之言那副光景。雖然是突如其來的想法,但再次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會有什麼錯。卡爾大概會露出一副像是要抓住尼西恩陛下頭髮的樣子,手一面顫抖著一面這麼說:「什麼?叫他們去避難?發賠償證書?真是可笑!就算有人生病,也沒關係的!只要派人去調查都市中心,將聖徽回收,那麼整個儀式都會變成無效的!只要派幾個健康的人出去調查一個晚上就行了!為什麼不發公文出去呢?」
他們為什麼不發公文出來呢?那武器雖可怕,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解決的啊。應該將清楚說明事態的公文發到各都市各領地去,讓大家得知現況……啊……可惡!根本沒有時間可以讓人充分理解。南部林地大部分都是農田,跟其他地方比起來,人是比較分散的!如果有人住得像我們故鄉西部林地一樣分散的話,那就應該是南部林地了。真是讓人頭痛的地方!
萬一我們在伊斯所經歷的神臨地是實際應用前的最後實驗,那麼來算一下:那時是十一月十二日,只不過兩個禮拜之前。時間過得太匆促了。由於拜索斯與傑彭戰爭最為緊迫的時刻我們正在旅行,所以我們的時間感會和實際的時間感混淆。可惡。卡爾比我有智慧得多,所以大概不會把兩種時間感搞混吧。尼西恩陛下的頭髮應該絕對是安全的(誰那麼大膽?就算不是卡爾,如果是吉西恩跑去抓住國王頭髮的問題也應該考慮進去)。
在一瞬間我想了這麼多的事情,最後用沉鬱的表情望著安帕靈。
「南部林地恐怕跟地獄沒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