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焚江 十一、雙城——是誰打了日偽的國際列車

在東北戰場,襲擊日軍列車是抗日抵抗力量的一種重要作戰方式,但是,得以明確在現場留下影像的並不太多——所幸,日本的攝影記者給其國內刊物提供的照片,如今成了中國軍民抗擊入侵者的證據。

對日偽軍來說,哈爾濱周圍的鐵路沿線實在是個不安穩的地方,日軍進攻哈爾濱時,其軍列在雙城遇襲,長谷部旅團長險些被摔死。在和一面坡方向義勇軍交戰的時候,運兵車又在成高子被顛覆,人員死傷慘重。1934年8月30日夜,平地一聲雷,哈爾濱以南42公里的鐵道線上,日偽11次快速列車行進間又突遭襲擊。

大約因為這次戰鬥並非發生在全面抗戰之後,在我國,知道這次襲擊的人不多。但是,當薩翻閱當年的日方記載時,才發現這一事件在日本輿論中引發的震動,其報道宛若一個東北版的「臨城火車大劫案」。可惜的是,我們知道此戰的重大影響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十多年。

日本《朝日畫報》雜誌在1934年10月號上用整整一頁,以照片新聞的方式對這一事件進行了報道,標題為《「匪賊」襲擊列車——北鐵南部線上的大難》。文中這樣描述此次事件——

八月三十日夜晚九點五十分從哈爾濱發前往新京的北鐵南部線特快旅客列車,在同夜零時四十五分左右,於五家和雙城壁之間的「安西店」緊急停車站附近行進之時,由於「匪賊」破壞軌道,導致車輛出軌傾覆。火車機車和其後的四節四等客車被毀。與此同時,預先設伏的「匪賊」立即向停止的列車發起了猛烈攻擊,與押車的日本警乘兵發生激戰,雙方的戰鬥持續了一個小時……在這次襲擊中,日方當場有十人死亡,十數名重傷。日本資源調查局的專員藤澤技師,事務官內田,(偽)吉林省公署駐哈爾濱官員村上條太郎等被「匪賊」作為人質抓去。

值得注意的是,事件發生後,駐哈爾濱的日偽軍緊急出動,搜尋襲擊了列車的抗日抵抗部隊——這本身並不奇怪,問題是日偽軍出動的部隊不但有普通軍警,而且包括了駐哈爾濱的飛行隊,甚至還動用了「廣慶」和「江寧」兩艘軍艦。

海陸空三軍一齊出動,這樣的陣仗可謂如臨大敵,出動如此豪華的陣容應對一起襲擊列車事件,其中是否有些特別的原因?

當時襲擊日偽列車事件頗為頻繁。偽《大同報》曾報道:鐵路沿線1934年3—9月遇「匪」180次,10月,增加到534次,受影響者61350人,其中哈爾濱附近竟達127次,受影響者16900人。甚至就在這起事件之前一個月,還有義勇軍在哈爾濱和一面坡之間打了一列火車。根據1934年7月30日偽滿《大同報》報道:「28日上午8時40分,北鐵東部線由一面坡開往哈爾濱之第三旅客列車,行至烏吉密河東方一公里附近,線路被『匪』破壞,機車、行李車、郵車、三等客車各顛履一輛,二等車倖免……」

如果每次都是這樣海陸空一起上陣,日偽軍根本沒有足夠兵力應付義勇軍對列車的襲擊。

從《朝日畫報》的報道不甚容易看出究竟,但查閱《滿洲國警察小史》和《滿洲事變忠勇錄》等日文資料後,我們發現,這次被襲擊的11次列車,有點兒特別。

文中的「北鐵南部線」,實際指的是原俄屬中長鐵路哈爾濱至長春段。1905年日俄戰爭後,日軍控制了長春以南的鐵路系統,稱為「南滿鐵路」。但長春以北的鐵路仍為俄羅斯(一戰後為蘇聯)所控制。日軍侵佔東北後,蘇聯同意與偽滿共同經營這段鐵路,日偽將其稱為「北滿鐵路」,這部分鐵路的主幹狀似「丁」字,一橫從滿洲里橫貫東北至綏芬河,以哈爾濱為界,東側被稱為「北鐵東部線」,西側被稱為「北鐵西部線」,一豎從哈爾濱至長春,被稱為「北鐵南部線」。這列11次列車從哈爾濱發車,其第六節以後的車廂,是從自滿洲里入境的104次國際列車直接轉掛的,因此其車上有大量外國乘客,這列全線在偽滿內部的列車也有了國際列車的性質。同時,還有一個來自日本的「愛媛縣北滿考察團」從哈爾濱上車,正準備到新京——也就是長春去謁見偽滿皇帝溥儀。正是因為有這個考察團的警衛人員,日軍押車的警乘部隊實力大漲,才能和抵抗部隊交戰一小時之久。

結果還是沒能頂住,這些外國乘客和來自日本的考察團員共計八十餘人,全部被中國抵抗力量俘虜抓走。

本來,進入1934年之後,至少在哈爾濱等大城市近郊日軍感到自己已經逐漸控制住了局面。這是因為隨著最後一塊根據地呼倫貝爾的淪陷,李杜、丁超等高級將領或走或降,吉黑兩省的義勇軍力量大大削弱。在平坦寬闊的松嫩平原上,日軍的機械化,重武器優勢明顯,義勇軍部隊難以對抗,殘軍開始轉入邊遠的下江等地區堅持抗戰。戰鬥似乎在遠離各個大城市。哈爾濱是國際城市,而新京(長春)則是偽滿的「國都」。抓了數量如此之大的外國人和日本考察團員,這次事件的影響可想而知。考慮到其在國際國內必將引發的巨大震撼,難怪日軍在哈爾濱的軍政大員們驚恐萬狀,把所有能使用的部隊都派出去了。

這個時候,是誰這樣膽大包天,竟敢在這兩個偽滿統治的中心之間干出這樣一次震驚中外的行動呢?

用我河北老家的話說,這是猴嘴裡掏棗的活計啊。

當時在這一帶堅持抗日的若是籠統來算,都是義勇軍,然而,這支「義勇軍」在作戰的時候卻頗有些古怪,若是仔細看他們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們有似曾相識之感。

薩曾在日本發現多枚抗日武裝襲擊日軍列車的照片,但有的很容易就能判明是哪支部隊打的。

打了這場勝仗的部隊很容易就被查出,那是遼西義勇軍高振鵬部的傑作。

高振鵬,是遼東黑道的「總瓢把子」——這種稱呼通常只能在武俠小說中見到——報號「老梯子」。「九一八」事變時正因官軍圍剿負傷在瀋陽治療,當即返鄉拉起一支號稱「鎮北軍」的抗日武裝,此時不過是9月27日。「老梯子」後被任命為義勇軍12路騎兵支隊司令,與日軍多次發生激烈戰鬥。1932年2月,大漢奸張海鵬試圖招降「老梯子」,他拿到槍械就再次起事,隨即在柳河溝伏擊日軍壓道車,斃傷日軍十餘人,便是此戰。

對於雙城這次戰鬥,偽滿《大同報》報道,內有「8月30日晚11時,由哈開往新京之小票車,於11時20分駛至五家子南10餘里地點,列車突然出軌,是時附近田地中『胡匪』70名蜂擁而上與車上警備兵交戰。其詳情因電線割斷至31日午刻尚未明白」。並稱其為「有計畫之行事,襲擊手段極有組織,所用武器極精巧,猛烈無比,只襲日人,滿俄人未受害,並無掠奪行為」。

其破壞鐵路的手段,根據日方報道,是採取拆掉固定鐵軌的道釘,使列車開來時由於鐵軌鬆脫而出軌傾覆的方式,這種方法由於被破壞的鐵軌外觀毫無異樣,具有很強的欺騙性,而且由於破壞的工程量小,比在鐵軌下放置炸藥,在鐵軌上放置岩石,大樹等做法更為簡捷有效。

組織嚴密,而且除了打日本人以外秋毫無犯,這樣具有嚴格紀律的「胡匪」實在不多見,打票車先掐電話線,倒有幾分老八路的風範。

難道是鐵道游擊隊出了關?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別說後來活躍在魯南鐵路上的鐵道游擊隊,連八路軍此時都還沒有建立呢。

但兩年以前另一起傾覆日軍軍列事件的破壞手法與其幾乎如出一轍。這就是趙尚志1932年4月組織的成高子襲擊戰。在那次行動中,第一次襲擊曾試圖用炸藥炸毀鐵路,由於信管失靈而失敗。趙尚志接手後,採用了破壞鐵軌固定道釘的方式,使日軍征討義勇軍的「凱旋列車」翻覆爆炸,日方報道造成「日本軍五十餘人慘死」,比打哈爾濱損失還大。

同樣的手法,同樣選擇哈爾濱周邊的鐵道線做文章,同樣打的目標具有很高的重要性,只是成高子襲擊戰沒有預先埋伏的部隊擴大戰果。看到這樣多的相似,不懂得打仗的人都會問——這一仗,會不會又是趙尚志乾的呢?

趙尚志此時,正好率領哈東支隊(東北抗日聯軍第三軍的前身)在哈爾濱以東地區活動,其作戰範圍包括了雙城。根據黑龍江文化網資料,在我方戰史記載(據稱出自《東北抗戰實錄》,但查其文未見對此戰的描述,當是其他資料)中,哈東支隊這期間的一次戰鬥與這次襲擊十分相似。

根據黑龍江文化網的資料,1934年8月30日晚0時許,東北反日游擊隊哈東支隊襲擊日軍列車。在趙尚志司令的率領下,哈東支隊破壞了中東鐵路雙城堡至五家子車站之間安西站附近的一段鐵軌。當時從哈爾濱開往長春的第十一次旅客列車路經此處時脫軌,造成蒸汽機車和後面四節車廂側翻。埋伏在附近高粱地里的哈東支隊游擊隊員,對列車上日軍乘坐的警備車和卧輔車發動進攻。給敵造成較大傷亡。當雙城偽滿軍第二十三團第二營和五家子駐屯軍等日偽軍趕來增援時,哈東支隊已經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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